直到匪龍船趕上了艨艟大部隊,調轉船頭,朝向正南位,嗚嗚的號角聲刺破海浪,隱隱還伴隨著敲鑼打鼓的動靜。
要打要殺的關頭,怎還敲鑼打鼓跳起火把舞來了
公孫景逸喃喃“他們是在拜神今兒是娘娘正祭的最后一天,海濱有傳聞,說祭娘娘的這幾天要心誠,不能讓娘娘看見你心里的鬼祟商人不能鉆謀,懶漢不能偷懶,殺豬匠不能宰豬海匪、海匪莫非是不能殺生”
船上官員十幾雙眼睛愣愣相對,這半口氣還沒敢松下來,又被老船官一句話送上了懸崖。
這在海上飄了半輩子的老漢,狠狠敲了敲漏刻鐘“少爺別糊涂了,他們在等時辰再有半刻鐘就是子時了娘娘只管人間五天事,一過子時就是初六,海匪就要殺上來啦”
啊,是了
船上所有人都意識到,論信仰,吃海的漁民哪有賭命的海盜真誠
晏少昰唇抿成一線“兩條路其一,我們棄大船逃,咱們船上有舢板,屁股后頭拖著幾艘淡水船,能盛得下百來人。小船劃得快,分散開,一路向西,大抵能在明日傍晚逃回天津。”
公孫景逸急急點頭“對對對,就要這法子。”
晏少昰發狠一笑“可我平生最恨匪寇。軍中禁令,死里求生的是好兵,怯戰畏縮的是逃奴這艙腹中有三百水手,你要舍多少條命”
公孫隱隱聽出他這層意思,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海匪又不是見人就殺的,海匪只殺官和商啊這五百疍民、三百水手哪怕做了匪,將來招安還能招回來啊”
“做了匪,沒有能回頭的。”晏少昰瞧著這繡花枕頭,冷冷哂笑一聲“招安是做給世人看的,實則剿匪會殺掉十之六七,獨留下老弱婦孺,彰示朝廷慈悲。”
他縱身一躍,踩上了第二節帆架,俯視著甲板上的疍民,提氣喝道。
“諸位聽好了做了匪,沒有能回頭的今日爾等上了賊船,來日,剿匪兵就會殺到海匪老巢爾等文不能文,武不能武,不會織布不會種地,海大王會將你們當成自己人呵,笑話今日上賊船的,來日都是被海匪祭旗的命”
“老弱婦孺躲進船艙,男兒提刀守在甲板上,會用刀槍弓箭的最好,給你發刀槍弓箭,殺一個匪,得五兩銀還敢挑釁鬧事的,直接提了腳扔海里去”
船上高呼“海大王”的聲音漸漸休止,別說是疍民,官兵也從未聽過這樣野蠻的招撫書,野蠻,竟管用,連消帶打地壓制住疍民的七情六緒,滿船人都惶恐著閉上了口。
“全軍聽令所有炮兵不計火藥炮彈損耗,朝著東邊轟,一盞茶內放空所有火藥。”
這一趟,海滄船是為了供神來的,千斤的重炮是一門沒帶,船上的禮花炮都比火炮多。再威風的戰船一旦變成儀仗船,那就是被拔了爪子的老虎,只能盼著一聲虎嘯嚇退宵小。
所以火炮要集中,要密集,要漫天炸火光,叫海匪分不清這條船上到底載了多少火炮,壓著他們打出威勢來,才能叫匪王忌憚。
可這條船上配了幾門炮,公孫景逸比他清楚得多,愣神了一眨眼的工夫又問“是要邊戰邊退嗎”
晏少昰“不能退,我們追上去。”
公孫景逸驚得頭發都豎起來了“唐二哥這關口你說什么胡話咱們這百來個兵追上去,不夠海匪當盤菜的”
他話未落,右手僅僅是抓著唐二哥的肩膀拽扯了一把,便被侍衛以刀鞘擊中了肘關節,公孫疼得一激靈。那些侍衛更是離譜,一把給他摁地上,跪伏在唐二哥腳邊。
“放肆還不見過殿下”
“啊”
公孫景逸眼睜睜看著,眼前的國子監學生,張開雙臂,由著近衛給他扣上了胸甲,松垮的士子袖被束臂收緊,頭盔上的猛獸狻猊昂著首,雙目怒瞪,張開巨口。
那一瞬間,公孫一身熱汗都轉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