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羅等人被官兵押著走過來時,瞧見的就是這情形。叢有志冷冷一笑,斜眼看社哥,仿佛在說瞧瞧吧,咱們生來為畜生,偶爾被欺壓得狠了,站起來叫兩聲,也沒人會把你當人。
閻羅一言不發,把背上的妻子往高掂了掂,穩穩地背著阿茂踩上舷梯。剛邁出沒兩步,他背上的阿茂被差役扯了一把,差點倒栽蔥似的滾到地上。
“哎唷死人不能上船,你怎能帶死人上船啊”
閻羅被驚出了一身汗,得虧社哥幾個都在身邊,急急忙忙把他們嫂子扶起來,掛回閻羅的脖頸上。
“差爺看仔細了,她沒死,尚有一口氣。”
差役半信半疑把燈湊過來瞧了瞧,正趕上阿茂被這一番動作驚動地咳嗽,照面噴了他一臉的血沫。差役見了鬼似的驚退三步,嚇得直嚷嚷“大人大人這兒有個女人咳血,是個癆鬼”
“不是肺癆,她是落海嗆了水。”閻羅咬著牙擠出這幾個字。
周圍幾個差役哪里會聽一個個掩住口鼻,拎著刀鞘把女人往下捅“肺癆是要一傳十、十傳百的,這病得眼都睜不開了,還有什么活頭直接埋了就是了”
“你放屁。”閻羅目光陡然狠辣起來,若非騰不出手,非把這幾個肥頭大耳的差役一顆一顆牙都敲了。
他藏在胸口的短匕著了火似的,灼熱滾燙,可他始終記著身后的一幫兄弟,這眾目睽睽之下要是跟官差動了手,他們全都得把命交待在這兒。
兩方推搡著,眼看著要動起手來,已經登了船的疍民從舷側探出身子,認出了這幾人的面孔,小聲出主意“閻頭兒,拿塊布,讓嫂子罩住臉上船罷。”
罩住臉的,那是死人。
差役推搡的動作停下來,又跑去跟吏員請示,小吏嫌惡地掩著鼻子,站在半丈遠的地方打量了半天,才皺著眉頭答應“上了船不許進船艙,你們一伙人就在甲板上歇息,不許走動,聽到沒有”
閻羅從喉間擠出一個“好”字。
一條麻袋扔過來,把阿茂兜頭罩在里邊。閻羅背著她,一步一步踩著舷梯往上爬,只覺身上的阿茂輕得要沒有分量了。
可他們這樣委屈求全,上了船,小吏還不放心,點了幾個差役看緊他們。差役嫌晦氣,誰愿意整整兩天吃喝拉撒都跟癆鬼在一塊想了個討巧的招,找了根長麻繩,給每人拴住了一只腳,捆在船尾,二十多個青年就這樣串成一串,誰也不能往遠走,走一步就得摔個大馬趴。
社哥扯著腳上的麻繩,把一絲絲麻纖扯得毛絨絨的,鼻子直發酸。
“我小時候,家里還不窮的時候,我爹給地主老爺養豬,就是這樣拴豬的,防著豬跳出圈小豬會跳,小豬跳得可高了。”他在自己胸口比劃“能跳到我這兒。”
半大孩子沒著沒調說著屁話,“拴豬”兩字,直喇喇地刺著人心。
叢有志沒吭聲,偏頭往旁邊瞧了瞧,閻羅扒拉著馬草,給他快斷氣的媳婦刨出個洞,人裹在里邊勉強能避風。
呵,老閻家當了幾代的屠夫,到了了,倒出了個癡情種。
叢有志意興闌珊地嗤了聲,后腦枕著手臂,聽著下層艙室里亂糟糟的動靜,心里的火始終翻騰著沒熄。
看守他們的差役是登州口音,他聽得懂七八分,幾人絮叨的聲音順著風流進他耳中。
“這群癆鬼,不會嫌咱們苛待,扭頭去跟官老爺告狀吧”
“官老爺呵,官老爺管的是良民,這都是什么人這些都是偷砸搶掠的地頭蛇,回去不是砍頭就是發配,誰管他們”
不是砍頭,就是發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