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鐵甲兵訓練有素,滿園子都被煙熏成鍋底色了,他們愣是能把滿地燒得不像樣的屏臺字畫、綾羅綢緞拾整出來,字畫分成字畫,綾羅并上綢緞,鋪滿園子,一樣樣辨認這是什么東西。
“書圣后人臨寫的平安帖。”
“金臺驛出土的將軍醉歸圖。”
“江南百寶集。”
這劉茂生是個清官,晏少昰記得他州官每隔一年就要進京述回職,去年,這位大人站在金鑾殿上撩袍面君的時候,褲子是條毛布袴,兩個膝蓋處露了兩塊大補丁出來。
父皇便笑,說愛卿不必如此儉省,縮衣節食傷的是身啊。
劉大人當時怎么回來著面紅耳赤地辯著,他說微臣出身貧門,是全族叔伯兄弟事著農桑供出來的,一日不敢忘父老鄉親提攜之恩。
他怎有臉這樣講
火灰遍天,擅書擅畫的官員從余燼里扒出來幾只紅木箱,攤在地上給殿下看。這些字畫進了知州府,還沒來得及往庫房規置,從供神箱里扒拉出來的東西果然樣樣是精品,畫著八仙,畫著呂洞賓、張果老,燒成了這德性,也能看出工筆神韻。
“呵,劉大人真是什么都敢留。”
晏少昰鞋尖踩上去,碾碎了“敬太后千秋,長春不老,壽比日月”一行字。看落款,這是去年皇祖母過壽時山東敬上去的生辰綱,劉茂生竟也敢劫。
他把腳下的松石圖碾成粉,道“找幾個書畫匠,估估價錢。把這府里每一寸地磚都撬起來找,看看地底下還漏了什么。”
“是”
欽差帶兵沖破知州府的消息,把一宿沒睡的官員們驚得從椅子上蹦了起來。
那可是知州一州長官,也這么說抓就抓了這才兩個時辰,州官縣官倒了一半,皇上微服出巡也不過是這陣仗吧
“嚴欽差、嚴欽差,到底哪里冒出來個嚴欽差”
府臺同知熱鍋螞蟻似的不停轉著步,咬著這個“嚴”字絞盡腦汁想,猛地一驚,差點把自己舌尖咬下來,披上官袍沖出廳堂,扯了個侍衛就吼。
“快去傳話什么欽差,這不是王孫就是皇子速速與我前去迎駕”
至黎明時分,蓬萊縣并登州府的官員終于整齊了隊,急匆匆沖上碼頭。卻只看見海滄巨輪駛離了海港,巨大的帆影迎著晨光,沖進了汪洋中。
欽差大人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悄無聲息地走了。
同一時間。
廟島上的疍民吃過早飯,被一陣敲鑼的動靜引到了漢白玉神臺下。
晨光還沒把這塊小島照透亮,朦朦朧朧的霧攏著,看不見太陽,人便昏昧。
這是臬臺座下十幾位官吏研究了一宿的、公示案情最好的時辰,因為這個時辰疍民剛醒盹,廣場上人不會很多,才能讓消息慢慢地、穩穩地傳開。正午不行,正午人的火氣最盛,一旦群情激奮,容易跟官差動起手來。
這回來讀案情公示書的是臬臺手下幾個得用的文士,各個都有好口才,這關口不敢用官,穿上官袍站在這兒怕是會被憤怒的百姓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