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碼頭的大船總共有七艘,三條載滿了客,另外四條船不知道裝的是什么,這幾條船都在船局掛著名,全駛向南邊去了欽差已經派了快船去追查”
“從來外賊必有內鬼接應,欽差把神堂里的道士真人們都押起來了,正一個一個地召他們問話,今日便能有個結果”
差役站在石像前吼破了喉嚨,嗓門大確實有用,底下圍著的疍民越聚越多,卻只是仰著頭呆呆看著他,沒給出什么反應。
多年缺油少肉的日子弄迂了他們的腦子,什么欽差、什么船局個個是生詞,對一件事的反應比城鎮里的百姓遲鈍許多。
可也有的是人腦子清醒,人堆里噓聲一片“怎么審鞭子鐐銬,麻紙糊臉,老虎板凳辣椒水官老爺們除了這套還會干什么不去想怎么破案,反而去審道士”
值官忙說“沒有用刑只是問話,不是拷打,小賀先生說了,問話過程是公開透明的大伙知道什么叫公開透明嗎就是不怕人看,隨時接受百姓監督,你們派幾個人出頭,過去看看官大人們是怎么查案的,就知道什么是公開透明了”
人群靜下來。
那片叫衰的聲音漸漸變成低語,變成左顧右盼。膽子大的、不怕事的,驚奇又新鮮地舉高了胳膊,朝這“案件全程公示”的告示伸出了手。
“外邊什么動向”
“姑娘猜得神了”叁鷹眉飛色舞,就沒見過他這么高興的樣“疍民一聽,好嘛,能親眼去看官老爺審案,全涌過去了,把詢事房圍了里外十八圈廣場都空了全過去看了”
“那就好。”唐荼荼露出一點笑。
“還有更好的呢”叁鷹有點哭笑不得的樣子“姑娘您爹,唐大人那不愧是禮部出來的,仁義道德四個字都讓大人學明白了姑娘你不知道啊,光是這一下午,您爹答應了好些人,應許了要從縣衙支錢供養疍民里頭最貧寒的人家,得了病的、歲數大的、娃娃吃不起飯的,他說全都要供,縣衙供不起,他就拿自己存了這些年的錢供,錢還不夠,就去跟皇上請旨,跟戶部上書”
“我站旁邊聽著,我就掰著指頭算,養活這么些人一年得好幾千兩,唐大人真是這個”叁鷹比了個大拇哥。
“我爹說的”唐荼荼驚了兩秒鐘,又覺得這事是她爹能干出來的,忍不住笑說“用不著花他的老本,我有別的主意。”
叁鷹還要再問,唐荼荼卻不肯開口了。
手頭的貧困戶安置補助計劃還沒有寫完,她不習慣在事兒沒落地之前宣揚,講出來似乎就會破運氣,萬事想要成事,在最緊要的關頭都需要那么一口運氣,才能安安穩穩落地。
軍帳里只剩她一個人了,唐荼荼閉著眼睛歇眼,趁這工夫研著墨。
二哥中午一口氣沒歇,又趕回了登州,盯著府衙追查供神銀去向。他拿著欽差印,所過之處說截道就能截道,說封碼頭就能封碼頭,絕不能讓這三十萬兩銀子再折道去別處。
臬臺大人留在島上主持大局,這位老大人是典型的既有官威、又有手段,把底下壓得嚴嚴實實的。
有軍令狀在前,沒人敢貽誤案子,到了第二天夜里,一群傳令兵就坐著速度最快的艨艟回島上報信,到了山腳顧不上勒韁,急匆匆地滾下馬,沖進了軍帳。
“報大人大人,案子破了,失竊的三十萬兩找著了一半,在芝罘碼頭的貨棧里找著的嚴欽差大發神威,抓走十幾個官,還帶兵從王同知、許善世兩家的后院開始搜,帶了好幾百兵,是抄家的陣勢”
抓了十幾個官,抄家
老臬臺驚得瞠了眼,他臉上且才露出怒容,大帳里的幾排官員中就有一個噗通跪下了,狠狠呼了自己一嘴巴,幾步膝行到了桌案前,眼淚鼻涕淌了一臉,抓著臬臺的腿直磕頭。
“下官該死下官該死,下官不該鬼迷了心竅,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啊”
臬臺驚駭地站起來退了半步“這是做什么起來,起來說話”一抬眼,竟看見帳中又跪下了一個,之后跟著跪了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你、你們”
老臬臺為官三十載,考核了三十年的吏治,見過哭的跪的磕頭的,沒見過這么多官一齊齊跪地磕頭的陣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