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紀最小的那個叫社哥,手腳勤快,嘴也甜“頭兒,你吃這包子,我嘗過了味兒挺好的。”
“這群狗官缺了德了,全是素餡包,連肉星子也不放一粒一人只給倆包子,說是怕頂了食,呸”
閻羅折了一條腿骨,頭上干透的血糊得睜不開眼,可他已經兩日水米未進,疼在生死面前不算什么,接過那碗粥幾口進了肚,包子沒舍得吃。
他身后一塊帷布、幾根枯木,圈出了一個錐形的圍擋,那里邊縮著個女人不停地咳,咳得仿佛每一口氣都是最后一口,分分秒秒要斷氣似的。
閻羅拖著斷腿走過去,問了句吃不吃喝不喝,布底下蜷著的女人搖搖頭,抖著手慢吞吞掰開一只包子,把鼻尖湊到包子餡前,聞了聞炒雞蛋、木耳與香菇的味道。
雞蛋炒得好嫩,是用好油炒的,用好油才能炒成這樣的金黃色。
這味道好似讓她得了巨大的滿足,女人心神一松,把掰開的那半包子塞到閻羅嘴里,淺淺露出一個笑,又捂住嘴開始咳。喉間的血沫咳得止不住,布簾子上濺了碎碎密密的粉點。
“睡罷,阿茂再睡一會兒。”閻羅碰了碰她的臉,合上了布簾,整個人被悲痛錘得臉色青灰,撐著膝蓋走回原處,吃力地坐下,端起了阿茂那碗粥。
社哥和旁邊一伙人圍坐成圈,都沉默地看著,這么些年,他們就沒見過頭兒低過頭。有那么一瞬間,社哥甚至覺得衙役打斷的不光是他的腿,連他的脊梁也一起打折了。
他小心翼翼問“嫂子她好些了么”
“你嫂子熬不過去了。”閻羅大口大口嚼著包子,仿佛啃著誰的肉“掉海里嗆了水、又連咳三日不止的,便沒救了,撐不過這兩天了。”
社哥舔舔干澀的唇角,指指山上,眼睛里蹦出點光“山上有大夫,都穿著白大褂。漁丫她們說那里頭有神醫,只要跪一跪,抱住神醫的腿像回事地哭兩聲,神醫就會給他們看病,不要一個銅板。”
“不準跪他們”閻羅冷不丁喝了聲,狼一樣的目光死死鎖住他的眼“那都是官府的人當官的害我們成什么樣你忘了嗎給官磕頭討飯,一輩子都是當雜碎的命你嫂子能熬過去是她的造化,熬不過去,我一天三頓給她墳頭擺飯”
“我、我閻哥別發火,我就是隨口一說。”社哥嚇得不敢說話了。
叢有志在他腦袋上呼嚕了一把,把少年推到一邊去了。
他們一群人,各個賤名,但又與成天跪這跪那、遍地討飯的疍民不一樣,他們是站著的,打小父祖輩就教跪天跪地跪鬼神,不跪畜牲王八孫兒,這些年腦袋別在褲腰上,錢沒攢著,一身骨頭卻比什么都硬。
“且養好傷,看看那些狗官打算干什么不怕死的都備好家伙事兒,咱們逮住空子殺出去。”
叢有志挑起三角眼一掃,周圍的青年有幾個被他嚇得縮了脖子,囁嚅著才要開口,便被叢有志堵死了話。
“怕死的站出來,老子一刀攮了你。”
他腰上拴著截爛麻繩,懷里藏著鐵片刀,脖子上掛著一條糊滿油泥的骨頭串,可身邊的人都知道叢有志拿這三樣不起眼的物件殺過多少人。那串三角骨頭,每一顆都是鉆深海里拔下來的鮫鯊魚牙,比剪子可鋒利得多,捆根棍上能當匕首用。
一群青年不敢說話了,漸漸地,眼里都涌起殺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