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荼荼深深喚了口氣,她能想到的唯一理由淺薄得幾乎說不出口。
“也許是她們沒讀書,沒受教化要讀書,上過學,學了道理就會好一些”
晏少昰看著她。
有時他溫柔的,想把這傻姑娘雙眼遮起來,雙耳捂住,身邊派上婢女、派上影衛看著,好把妖魔鬼怪清理得干干凈凈,一個都別出現在她眼前。
但行動上,他又總是忍不住地,一層一層剝開真相,好叫她看清楚更多東西。
“人之骨氣,不是靠幾本書漲的。”
晏少昰徐徐說“大城鎮里都有孤幼院,里邊收容的都是打小被丟在街上的棄兒,眼盲、耳聾、跛腿,天生缺手少腳的也有,百姓撿著了,就往孤幼院送,朝廷和各地的義商掏錢養著,供口飯罷了,偶爾才會有讀書人去教幾個字,也沒念過什么書。”
“等七八歲長出個模樣了,那些生不出孩子的貧門夫妻,會來孤幼院抱一個走,抱走的多是男童,雖然是天殘,好歹也能承續家業。”
“留下的女孩們養到十六,就要離開孤幼院,自己出去討生活了。”
十六半大孩子,還是殘疾。
唐荼荼提得緊緊的心,在他的下一句話里落下來。
“這些天殘女,街邊支個布攤賣小面賣豆腐的有,進食肆沽酒的有,入繡坊織布縫衣的有,拉車掃糞的也有,卻幾無一人入娼門。”
他慢慢的,又揀了一個故事給她講。
“草原上有一種小畜叫鼠兔,好打洞。遠遠望是一片好草,底下能藏千八百個洞,跑馬時會跘馬腳,不光會折斷馬腿,士兵稍有不慎,從馬背跌下去送了命也是常事。”
“那里的青壯年都在練兵打仗,填洞的都是女人,年幼的七八歲,年長的半截黃土沒身。一到大戰前,遍地都能看到蹣跚的婦人,她們要和好黃泥,跪趴在地上一個一個地把那些洞抹平,好叫將士們能穩穩地踏過草原。”
“赤城里有一座跪女祠,敬的就是這些女人,她們填洞壞了腰骨,死時常常盤曲著,棺材是個正正方方的盒你說,她們苦不苦軍中出錢招營妓時,定的月錢夠她們吃一年的,怎也沒一人愿意來”
二殿下不算講故事的好手,可他是行過軍的,粗糙幾句話,荒涼的戈壁草原都叫他拽到了眼前,唐荼荼光是聽著方形的棺材盒,眼淚都差點掉下來。
閣廊上風大,晏少昰展開薄披,往她身上搭了搭。
“我知世上女子本弱,當多加憐憫。但天下有無數女人都在挺著腰板活,那些白身做妓的”
他沒說后半句,沒戳碎唐荼荼那點玻璃花似的、經不起摔打的慈悲心。
晏少昰偏過臉,又摸了摸這顆堅硬的后腦勺。
她要開工廠了,真好,她要幫那些疍戶安家,也好,大仁守心,成事于行,隱隱能看到老師的影子了。
蕭太師自四十歲以后,一直被百官戲稱為“苦太師”,祖父和父皇也愛這么喊他,因為他面相太苦了,眉頭成了個死結,臉頰兩邊的褶紋深得想笑也牽不起嘴角來。
別人都說他活了八十來歲,壽終正寢,是喜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