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兵的投石炮竟能把結了凍的黃河都炸穿;而大盛空有火器營,一半的炮兵連填彈都是現學的,只因一門炮太貴了,每年的軍費有數,平時操練得儉省。
原來,二殿下勝得也不體面,是靠離間草原兩個部族,后又趁勢追擊才僥幸贏了的,用的是文士眼中最最卑劣的詐計。
原來邊地,不只是“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能端著葡萄美酒夜光杯、聽著琵琶醉臥沙場的也不是兵,那不過是去邊關游玩、順道兒賞了個景寫了首詩的風流官,戍邊的壯士壓根活不到十年歸
真正看過血海尸山的將官,除了悼亡詩,再沒什么值得提筆的。
整個大殿死寂無聲。
太子抬頭想看看父皇的臉色,奈何滿殿燭光全熄了,這一眼什么也沒看著。
他無奈,低低斥了聲“胡鬧。”
可不就是胡鬧么,這動畫一旦傳到民間,怕是要丟盡父皇臉面。
父皇是天子,是圣人,是承天運,是天下萬萬民一茶一飯奉養出來的人皇。皇上親自點的兵,就得是一支戰無不勝的鐵軍,這一場大捷,夠民間千百說書人推著圣人封神。
派出去的五萬京兵剛回來,正是滿城歡慶的時候,非得在這時候
非得挑慶功宴這一晚,把好好的大捷,撕成一攤爛絮
這莽脾氣
太子撐著額頭直揉。
殿上沒人吭聲,動畫就又放了兩遍。晏少昰落了座,今夜那些堵得他憤懣的事終于痛痛快快破開了口。
他偏過頭跟皇兄低語。
“曾聽唐氏女說,她那里的隨軍記事者,名曰記者,不光能像咱們的傳令兵一樣傳軍令、傳戰報,還能留載圖像,撰文登報,攝像繪影,變成專門給民間百姓看的戰報。”
“這樣的民報上諸事可寫,兩軍將士用的是什么武器,傷亡有多慘重,還有邊地百姓顛沛流離之苦,都能畫上去我想在軍中試舉此法,奈何需要的畫匠、刻皮匠太多,攢不齊人手。”
太子一時失語,不知道說什么,輕輕嘆了聲“改日我去你府上再議。”
左右今夜歌功頌德的全閉了嘴,當皇帝的、當官的、當奴才的全都大失顏面,太子無力斡旋,索性破罐破摔了,拽出弟弟話里那仨字揣摩。
“唐氏女”
太子提唇一笑,帶著點促狹“我聽天津的探子來報,曾聽唐姑娘私底下喊你二哥,探子偷悄悄來信問我要不要以貴禮相待,那丫頭日子過得實在清簡。”
“人姑娘喚你二哥。你這頭,叫得倒是生分。”
晏少昰喉頭發癢,任這癢意順著喉往心口走,舌尖在“唐姑娘”三字上打了個旋兒,終究從了本心。
“是荼荼說的。”
兩字一個音,軟和的聲調在舌尖走個來回,就足夠把他從今夜這場鬧劇里抽出去了。
大殿還沒亮起來,晏少昰摸著黑面向上座,朝父皇行了一禮,身板卻站得直。
“今夜擾了諸位酒興,實是不該。父皇,兒臣得醒醒酒去,便先行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