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才喊腳邊的奴才們起,帶著弟弟回了殿中。
文帝問“出了何事”
就這么一息工夫,晏少昰已經調整好了表情,朗聲回道“是兒臣失儀,在邊地呆久了,過分警覺了,一聽到炮聲便慌了神,是兒臣的不是。”
文帝松了口氣,還笑著寬慰他兩句。
晏少昰卻沒落座。
他一擊掌,隨行的侍女退出殿外傳話,不一會兒,幾名大力太監抬著一臺放映機上來,立好了白屏。
工部不缺能工巧匠,這半年來更新迭代,此時的放映機已經比唐荼荼造的一代版本大了一倍,白屏立在殿中,幾乎能與盤龍柱比高。
氣氛松快下來,群臣小心窺著二殿下的神色,終于敢出聲“殿下怎搬出了萬景屏風”
文帝定了定神,也問“吾兒這是要放什么好戲”
這萬景屏風,前半年是宮里的寵兒,最近這兩月才失了寵。因為即便萬景屏風有千樣好,到底是個取樂的玩意兒,鐘鼓司排來排去總是那些戲,皮影匠也刻不出更新鮮的花樣來了。
皇上不是玩物喪志的人,自二月最后看了教坊排的一場和曲院本,咿咿呀呀唱得人犯困,皇上睡了半程,那一覺之后,宮里這場萬景屏的風兒就過去了。
可每回這屏風一搬上臺面,就代表著賞心樂事,必定是鐘鼓司又排了一場好看的戲曲,不管文戲武戲,總歸是團團圓圓皆大歡喜的。
拿來做今夜的結尾也合適。
晏少昰慢聲說“方才,我聽諸位臣工屢屢說恨作書生輩,一輩子捧著孔孟經,不能親眼看看關外是什么樣,實在是一大憾事。兒臣思來想去,或可拿這萬景屏作畫,叫大伙兒一睹關外風光來人,放罷。”
幾乎是他話音剛落,上頭的文帝、旁邊的太子都悟了這是早早準備好的。
和鐘鼓司愛排的團圓戲不一樣,這場動畫沒配歌聲,也沒奏樂,白屏上只有畫,旁邊一名侍衛聲音平板地敘著事。
皮影是在邊地刻好的,用的是牛皮,不知道是牛皮不好打薄,還是邊地缺色兒料,這皮影上色寡淡得很,后燈一照,透出來的是大片的灰白,偶爾才能看著幾抹彩。
關城的顏色是寡的,平頭百姓買不起染布,滿街黃的麻衣,藍的素布,都是撲了灰的。哪有車馬鬧市街上連青石磚都不鋪,全是黃土路,百姓吃穿住行都是京城見不著的窮。
城外,千萬里莽莽大地,一年種不出一茬莊稼,野草倒是一長一世界。可一到秋冬缺水時,草原也是大片枯槁灰敗的黃灰色。
一群大臣看得愣怔。
直到次年春風吹綠大地,白屏上漸漸有了鮮艷的色兒,藍天白云青草的。
眾臣心頭才松快些,一口氣沒舒展開,又被重錘敲得一懵。
立春后綠了草,經過一冬的休養,正是蒙古兵強馬壯之時,戰事該起了。
畫里,再厚實的城墻也經不住炮火轟,殘垣斷壁之下,滿地箭矢,破成條的戰旗糊了血,直挺挺豎著,難民發了瘋地逃,被射穿的兵與馬一層摞一層,又被亂馬踏碎。
那是一片血海尸山。
而前線,斷后的余部還沒撤回來,也撤不回來了,千萬敵軍從四面八方呼嘯著包攏,是元兵最擅長的圍殺。
那地方有瘋狂的巫教,窮到根兒里的蠻民造起反來,竟敢生生拆了太守府,屠盡太守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