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窗下放著把藤椅,唐老爺拂干凈上頭的柳絮,提袍坐下了“不是惦記,只是問問近況,知她過得好就是了。”
唐荼荼遞給他一碟糖桂雪花酥,起了促狹心思“您倆為嘛和離的呀”
這話問到了根上,唐老爺被她問難受了,揩了揩眼角“你娘她唉,她不是過日子的人。”
“當初你娘生你們兄妹倆的時候,虧了身子,差點命絕爹爹悲不自勝,滿京城求醫問藥,找調養氣血的方子,托相熟的大人聯絡宮里的太醫。誰料,還沒把太醫請回家去,你娘就咬定主意要和離。”
“你們哥姊倆,那么小一點,沒我半條膀長,就要沒了母親那時,咱們還在老宅住著,闔家鬧得不可開交,好說歹說才勸住你娘,留在家里把月子坐完。”
“她又要與爹分房睡,又要攆走福姥姥,讓陪嫁的幾房人把她那小院守得嚴嚴實實,誰也不許進你幾個嬸娘都說不能給孩子洗澡,她非要封鎖門窗,給你倆洗得干干凈凈,隔日,你哥就著涼打噴嚏了”
“家里成天嚷,你祖母,唉,嘴不饒人,一氣之下把你姥爺和舅舅都請了來,盼著兩方說教,好叫你娘清醒清醒。”
然后,就啪得和離了。
唐荼荼能想得到,姥爺也就那么一個女兒,捧在手里寵大的,哪舍得姑娘受這委屈。
還沒焐熱的姻緣成了一場鬧劇,轉眼就成煙灰了。
話開了口,唐老爺滿肚的苦順著流,竟在閨女面前收不住話了。
“那陣子,她像變了一個人看見我,似見了惡人,我與她說不了三句話,你娘就怕得全身發抖,面色慘白,攆我離開。”
“分明坐月子不能見風,她卻要每天裹上頭巾站在坊門口,盯著來來往往的車馬行人看,也不知道看什么,臉上再沒一個笑。”
“我去衙署上值,剛走到街門口就被家仆追上來攔住,說你娘離家出走了。我趕緊騎著馬一路追,追到城門口,才看見她垂頭喪氣回來,她竟糊涂得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唐荼荼失了聲“離家出走”
“她好像是在找什么東西,盯著路邊街角,什么犄角旮旯都要湊上去翻一翻。家里邊一沒看住,你娘就騎上馬奔著一個方向跑,要找一塊什么巨大的布,說這塊布遮天蔽日,把她罩在底下了,尋著邊界才能跑出去。”
事隔經年,唐老爺許多細節記不清了,越說越稀里糊涂。唐荼荼也沒聽明白,只覺得癥狀像是產后抑郁。
好在兩人峰回路轉,如今都有了自己的生活。
唐荼荼寬慰他“事兒都過去了,您別想啦,娘挺好的,有錢萬事足。您跟母親好好的就行啦。”
十五歲的大姑娘,像模像樣拍拍他肩膀,越長越像爹娘的小棉襖。
唐老爺心頭萬千思緒全成了柳絮,風過不見痕,只余下點悵惘。
他收拾心情站起來。
“荼荼趕緊歇下罷,爹這就回去睡了。”又說“有空多陪陪你母親,她因為趙夫人的事郁結在心,昨兒還問我能不能把趙夫人從牢房提出來,且拘禁在后宅。唉,那不是胡鬧么。”
絮叨完,背著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