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病案來了這是此次赤眼疫、全縣所有患者的病案,都在這兒了。我們先按照各鎮、各村、各街道為單位分類,再仔細審對病案,看看有無錯漏,最后總結出一個赤眼病有多少種不同的表征,多少對癥的藥方。”
一群少年摸不著頭腦,抓起幾張病案翻了翻,實在是大同小異,料想這兩千份病案里也不會幾個特別的,一個眼疾能變出多少花樣
半晌,有人問“姑娘,整理這些做什么”
廖海笑說“姑娘是怕我們記不住那您可放心,我們都是打小背著方劑長大的,多的不敢說,二百個方子倒背如流不在話下。赤眼一癥變化不多,好用的單方就五六個,再把病案過一遍眼有甚么用”
“問得好”
唐荼荼回身擦干凈黑板,在上頭列關鍵字。
“我想做件大事這陣子,我跟印坊里的大爺大娘多方打聽,在他們印象里,許多人一輩子也沒看過幾回大夫。”
這年頭不像后世,頭痛腦熱嗓子疼都要往醫院跑。這年頭的百姓崴斷腳趾頭都敢坐家里靜養,諱疾忌醫的由頭多得數不清,遠遠不止“沒錢”一條。
街市上的醫館常常坐落在街尾,因為左右的商鋪都不愿意挨著醫館做生意,天天死人晦氣。
但貧門百姓勞形,衛生習慣也差,是以此地的重疾大病率并不低。
唐荼荼“假設一個生來健康的人,一生中要得兩次大病,三次小病,總共是五次就醫經歷,那就是五份病案。全縣匯集起來,疾病種類便包羅萬象。”
“如果我們能給每一個百姓、每一戶人家,建立一份個人健康檔案,記錄每個人從生到死、一輩子得過的所有大疾大病,每一次的就診時間、病癥詳情、用藥記錄、藥物反應,將過往病史全部匯編成冊,專門建一所醫檔局,存放病案。”
“檔案一式兩份,一份由各家醫館匯編整理,交與醫檔局;另一份留在病人手中,下次就醫的時候拿著病案去找大夫,對自己的病情心里邊有數,萬一出現了醫患矛盾,也可以溯源去找是哪方的過錯。”
醫檔局
叫局叫司的都是官署,唐姑娘是想建一座小衙門
在場所有醫士全愣住了。
連與她詳談過好幾回的杜仲表情都不輕快,又陷入新的愁結里。
唐荼荼接著說“如此一來,咱們縣里就有了一個龐大的病案庫,今世可查,后世可查。”
廖海雙眼發直“全縣那、那得多少病案”
唐荼荼“我算過了,靜海縣六萬民,加上產婦與新生兒建檔,全縣每年的病案會以八千份的速度累增,大約在三年后,所有縣民的醫檔都會進入病案庫里。”
她知道這群娃娃術算不好,遂只說結論,不寫計算過程。
唐荼荼也沒敢跟他們說,想要醫檔成型,義診是少不了的,義診回數一多,形同免費的全民健康普查,百姓的就醫觀念會飛快轉變,病案新增的速度會暴漲。
一群少年半天回不得神,唐荼荼心里的槌子慢騰騰敲了兩下。
她癡迷于數據的魅力,因為癡迷,所以也分不清自己是不是急于求成了。
可醫檔的功用沉甸甸壓在她心頭,一套全縣百姓大健康檔案,可不止是供大夫查閱、增長見識習學藥方這么一個作用,對臨床試驗的影響巨大,如果真的做出來了,這會是一個橫跨全年紀、包容全部疾病的超大樣本。
醫療事故的鑒定,傳染病流行病的防治,研究不同地域百姓的體質疾病、某某類職業病,甚至是將來小外科手術的推行效果,全能從數據中一目了然地看出來。
她不怕事情繁瑣耗神,唯獨怕沒人幫她。
以一個縣作為醫改試點是最合適的,想試水,離不開一群懂醫的本地人。游說這群在校醫學生,比游說他們父輩要容易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