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料耶律烈勃然大怒,從車窗劈手而出,扯著廿一的右臂狠狠摜到窗前。
“蠢貨這些是引路巫,相互之間都有傳信的秘術殺了他們,元人只會以為有異族要搶奪靈童,隔日就會派幾萬大軍踏平這片地方”
廿一被他唾沫噴了一頭一臉,難得有點怔忪。
誰知那幾道鈴聲才歇下,林中竟冒出了更多的鈴響,“鈴鈴鈴鈴鈴鈴”遠遠近近,一聲急過一聲,全成了催命鈴。
“在樹頂”晏少昰驀地抬頭望去。
幾個影衛飛身躍起,腳尖踩著樹皮梯云縱借力,提劍便砍,一片沒來得及回春的枯枝爛葉簌簌掉下來,拴著黑繩的巫鈴濺落一地。
此地樹影茂密,經年累月長成一片綠海,將巫鈴遮得嚴嚴實實,可抬頭細看,巫鈴多得叫人頭皮發麻
每一棵樹冠上全系著巫鈴,鈴鐺銅銹斑斑,系繩顏色全是破舊枯槁的。人不可能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只能是樹長高了,十年百年不知隔了多少代,才能長成這遮天蔽日的模樣。
不論斬斷多少,鈴聲始終不絕不斷,他們在林中改道穿行,不論走到哪兒,那股平地而起的妖風始終追著馬車。
這風詭的,一群殺過人的兵都疑神疑鬼了。
耶律烈一聲都懶得罵了,緩緩火氣。
“勝州,以前是我們契丹的地盤,此地信仰薩滿幾千年,至你們高祖奪地建城后,才消停了些。這么多的巫鈴,百年前必定是個祭壇。”
一行人草木皆兵,全沉著臉一聲不敢吭,唯恐漏過風里什么異象沒聽著。
唯獨烏都茶匙蘸水,在小葉紫檀的桌面上飛快驗算。
“這不合理,平地怎么會起風呢是銀鈴太輕,咱們馬車速度又太快,而樹干筆直,形成上下的隧道氣流擾動了鈴鐺么”
他一個地地道道的唯物主義者,自己琢磨出一個最值得信服的理由。周圍的影衛聽了這話面色稍霽,分散開警惕四周。
晏少昰骨縫里一絲絲滲著冷,覺得未必。
欽天監袁監正的大能他是見過的,算天算地算古今,易經六爻全通熟。當初帶江凜去見他,袁監正只消在十步外瞧他一看,就知江凜是個借宿的魂。
薩滿教傳承幾千年,四野多的是奇聞詭事。常言道子不語怪力亂神,不言,不聽,不信,卻又不可不信。
林路崎嶇,慢慢走不過是點顛簸,此時匆匆趕路,咯噔得誰也吃不消。
晏少昰把烏都往臂下一挾,鉆出馬車,一劍斬斷了栓車繩,利落躍上馬,披風一展,捂住烏都的臉,把他那雙極有辨識度的藍眼睛遮住。
“遼汗別糊涂,元人于你有滅族之恨,不會輕易放過你的。要是有什么岔路小道,還是盡快說罷。”
他手下幾十人全隨著主子匆匆換馬,只剩耶律烈鎖在馬車中,大有他不坦白就棄他在這荒林的意思。
耶律烈目光陰沉,掠過他,在烏都臉上一掃,指了指東頭“翻過這座山,就是黃河,我們便是坐船過來的。”
“耶律烈你又使壞”烏都瞪著他,特稚氣地罵了一句“黃河上游化凍了,正是滿河冰凌水流湍急的時候,二里寬的冰河,船劃不過去,你是要他們游過去嗎”
耶律烈沒聽過什么異人不異人,成天被這小崽子堵啊堵的,早習慣了,也不為自己的無知而自慚形穢,乜這小東西一眼,自個兒雙手抓上了車門的囚柱。
在幾十影衛驚駭的注視中,這蠻熊似的汗王一聲嘶吼,咬牙死死使力,竟僅憑自己一身力氣,硬生生把兩指寬的精鐵柱扯斷了,從車里探出身來。
他這一掙,全身傷口處處迸血,耶律烈卻自在地松了松筋骨,跳上了一匹好馬。
“就那一條河能過去,嫌難走,狗崽子就去薩滿神宮里尿床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