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一在旁邊聽著,神情動容。
去年五月,葛帥戰死,其三歲的獨子被耶律烈搶走的消息傳到京城。廿一親耳記得殿下的話。
殿下說生死有命,只愿這孩子死也死得干脆點,別認賊作父,成了耶律烈的刀。
廿一記這話記得深刻。
為奴為婢久了,吃喝不愁,常常誤以為自己是個人了,忘了他們這些影衛不過是主子手中的刀主子對摯友遺孤尚且如此,對他們這些不能見光的影子,又有多少憐惜呢
而此刻,那點兒不值一提的心結,又隨著心臟蓬勃的跳動掙脫出來。
殿下親自去接小公子了
當初說“死了也干脆”,殿下只是怕葛將軍的舊部為了搜救,造成更大的犧牲。
廿一笑容里多了些如釋重負的味道“殿下放心,小公子一定無虞,我這就去準備”
當日下午,一行人便喬裝打扮離開了上馬關。
天飄著點雪籽,落地便成雨,馬脖上沾了濕漉漉一層水。這畜生也喜歡干凈,淋了雨有點不安穩,總搖頭甩尾的。
晏少昰拍拍馬頸,聲音幾乎是溫柔的“快到了。”
這一條官道幾乎踩在盛朝與蒙古的邊境線上,每走一會兒,就能看見一塊巨石界碑高高立在他們右側。影衛們各個如臨大敵,看見主子鎮定自若,才敢稍稍松了松精神。
很快,鎮門在望,蒼涼的“二官鎮”三字刻在門樓上。
門下駐著稀稀拉拉幾個兵,大黃牙一笑,也不問來者哪里人氏、來干什么,伸手給幾個過路錢就能進去。一群狗奴才還會識人,看見衣裳富貴的就知道是肥羊,沒一兩銀子不放你進門。
影衛掏了銀子,沒忍住罵了聲“一個邊城,竟荒廢至此”
晏少昰臉色也不好看了。
每一個生活富裕的京城百姓,都當有百萬雄師駐守邊關,他們這些打仗做將軍的,知道邊兵百萬是虛數,實則只有三四十萬可也天真地以為邊城都是兵強馬壯,都是銅墻鐵壁。
親自走一趟,才知道駐兵連甲胄都不穿,扛著長槍指人玩,張嘴就是“掏錢”。
得虧元人西路大軍遲遲不攻,北邊又有黃河能守,不然,此地就是最大的漏洞。
未免當地百姓起疑,一行人沒進驛站,在鎮上的一家腳店落了腳。
這地方不像京城,沒有雅舍,卻不缺賭場和酒館;也沒有茶館,十文錢住一宿的腳店卻遍地都是。
這是鎮上最繁華的一條街,卻沒什么景色,隔壁是鎮衙門,對街是鎮上唯一一家書院。
為教化邊民,此地書院免三年束脩,百姓連這三年也不愿意讀,進門學不完一本三字經,就膩得回家放牧了。
因為讀書從來不是他們的登天路,還不如牌九、斗雞和賭狗來錢快。
每三年一屆會試,進士十有六七取在南地,余下十之三四,直隸省又幾乎占完了。剩下稀稀拉拉十幾個名額,是約定俗成的“空榜”等全部考生試卷上的糊名條揭下來以后,主考官再瞠大眼睛,往常年不出人才的窮地方“篩撿余才”。
硬湊也要湊夠數上去,以此鼓勵寒地學子不要氣餒,下回再戰。
“人杰地靈”與“窮山惡水”的差距就是這么大。大前年,勝州出了兩個進士,已經是值當皇上笑一聲“教諭之功”的喜事了。
而這“二官鎮”,顧名思義,就是盛朝建朝二百余年,這鎮子上曾出過兩個官,大概都跟大羅金仙觀音娘娘供在同一個廟里了。
“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