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命有時,時候到了天王老子都留不住。
郁文生來早慧,八歲中童生,多年寒窗苦讀經歷科舉首先便敗了身子,之后為太師擋刀,算是用命換回與柳薄煙的一世姻緣。
大雪覆蓋京都,銀裝素裹,天地一片潔白。
躺在病榻的禮部尚書為國為民早生華發,正值英年,卻要遺憾撒手人寰。
郁枝守在爹爹身側忍著不讓眼淚落下來,難為郁文到了這時候還不忘哄她。
他是個盡職盡責的父親,是體貼妻子的好夫君。柳薄煙為他掖好被角,白皙纖長的手指抑制不住輕顫。
夫妻一場,她待他無男女之情,幾年相守也足夠當他是親人。
郁文遞了個眼色,趙氏領著小郁枝走出房門。
內室靜悄悄。
“我時候不多了,唯一不放心的是你和枝枝,我這我這有幾句話要囑咐你”
他強撐著坐起身,靠在身后的隱囊,有氣無力道“要給枝枝,找、找個好人家,女子生來不易,我若去了,家中無人撐門戶你要好生依仗母家。倘有岳父都難以解決的難題,可去乾寧宮尋皇后娘娘她、她為賢后,可為你們母女做主”
瀕危之際他滿心妻與女,柳薄煙眼眶紅紅“別說這些喪氣話”
“不、不得不說。”病來如山倒,郁文料到自己有今日,倒是接受坦然,他勉力笑了笑,分明英年,眼尾卻爬上難以忽視的細紋。
“長公主待你極好”
柳薄煙盯著他的唇瓣。
話說到這郁文聲音低弱,漸漸不可聞。
他顧自低沉下來,不消片刻容色竟然煥發,柳薄煙心底一沉,知道這是回光返照。
臨死前煥發些許生機,郁文似是想明白了,一雙眼清湛明亮“你喜歡長公主,對罷”
柳薄煙被他的驚人之語釘在當場,身子一動不動,滿心震驚,喃喃反問“你為何要說我喜歡容姐姐”
喜歡兩字她清晰意識到不是朋友的喜歡,而是
她愛一個人都愛得迷迷糊糊,沒想到最后為她戳破那層窗戶紙的還是自己。
郁文篤定道“你愛她。”
猶如真言一般的斷定,思及過往種種茫然辛酸,柳薄煙倏地有種撥開云霧的豁然感,五指不自覺地抓緊被衾“我從未負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極好的女人。”
戰戰兢兢了小半輩子,話總算說開,人活一世,到頭來他想當個真正的君子。他也想坦蕩傲氣一回
他道“我去后,你可隨心意嫁娶,無需為我守節。”
他眼底的光芒很快暗下去,如曇花一現,露出最后的頹敗“我看得出來,她也很愛你”
愛到需要克制、遠離,才能忍下心頭的火。
“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不是高中狀元官運亨通,是娶了你煙兒,我不束縛你,你、你也要勇敢地愛啊”
抬起的手來不及觸碰發妻的臉便遺憾垂落。
柳薄煙呆怔在那,淚落無聲。
這個冬天最冷的時節,尚書府門前掛起慘白的燈籠,前來吊唁者眾。
郁枝六歲,將將懂得生離死別的意味,經不得刺激,在靈堂前哭暈過去。
等她想起送小公主小木人,冬天已過,輾轉入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