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心口一滯,本就憋悶的胸腔里更加透不過氣來。
謝疏見他頭上沾了草屑,便踮起腳,伸手在他頭上撣了撣。
三郎享受著他親昵的舉止,心里仿佛困獸般焦躁的情緒被安撫住,忍不住抬眼直直盯著他看。
謝疏卻轉過身走到何錦身邊,滿臉愧疚道“何大夫,你沒事吧”
何錦揉了揉臉上的青紫,笑道“沒事沒事,不要緊,今天不怪你家三郎,是我自己心緒不佳,說話沒輕沒重的招惹他了,是我的錯,不關他的事。”
“何大夫心情不好”謝疏頓了頓,“我記得去年冬節,你也”
何錦嘆息一聲“冬節這天是我師父的祭日,當年他死的時候,我沒能送他一程,時至今日,我連他葬在何處都不清楚,也沒辦法回去尋找,只能遙遙祭拜。”
謝疏陷入沉默。
何錦說完又自嘲地笑了笑“唉如今這世道,多的是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可憐人,我這又算什么”
謝疏扭頭對三郎道“三郎,去屋里把酒和茶水搬出來,我與何大夫去山頭喝幾杯。”
三郎心里有些不痛快,杵在原地不動。
謝疏無奈笑道“發脾氣呢算了,我自己去拿。”
三郎急了,連忙搶在他前面進屋,動作麻利地將東西取出來,飛快地送上山,又飛奔下來,背起謝疏再次上山。
謝疏溫熱的氣息拂在他后頸上,用哄小兒的語氣道“走慢點,何大夫落在后面了,哎我讓你慢點,你怎么越走越快了”
三郎心里那股躁意又燒起來,跑得呼嗤呼嗤喘氣。
他不喜歡何錦,何錦讀過書、會下棋、懂字畫、能談文論道,樣樣比他強,每每想到何錦與謝疏談笑風生的模樣,他便生出莫名的怒氣,甚至想將何錦趕走,可何錦能救謝疏的命
諸多復雜的念頭在心口沖撞,讓他生出強烈的挫敗感,他并不能完全理清自己的想法,只能徒勞地拉遠謝疏與何錦的距離,似乎這樣能讓自己心里好受一點。
謝疏在他耳邊道“三郎,何大夫為我續命,是我的恩人,他不提他師父也就罷了,既然提起,我總要有所表示,這山頭雖不能望見洛陽,但總歸能面向北方思念故人,也算一種慰藉。再說,他師父是承和十六年沒的,又在冬節那天,實在過于巧合,若他師父卷入了當年那場風波,恐怕走得并不安詳,你就當可憐他,不要在這時候與他置氣。”
三郎聽他說那么多,全是為了何錦,心里越發氣悶。
謝疏有所察覺,忙在他肩上拍了拍“三郎,你放我下來。”
三郎聽話地將謝疏放下地,謝疏轉到他面前,抬起臉溫柔地看著他,眉眼中滿滿都是關切,試圖從他臉上揣測出他生氣的原因。
三郎對上謝疏的目光,從那對烏黑透亮的瞳孔中看到自己丑陋的模樣,仿佛被一盆冷水迎頭澆下,劇烈跳動的心驟然停住,開始直直往下墜。
嵇重從夢中驚醒,滿胸腔都是夢里的涼氣,他在黑暗中坐了片刻,忽然睜開眼,起身下榻。
親兵聽見動靜走進來“世子,怎么了”
嵇重取下外衣“去靈廣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