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外貌,還是心境。
周淮晏甚至還清晰的記得,當初在重華宮,身受重傷的阿翡在他腳下哀哀哭泣的模樣,可如今
年輕的將軍身高大威嚴,面容冷峻。就像一把從尸山血海中磨練出來的鬼刃,此刻卻安靜地,憩息在古樸厚重的刀鞘里。
甚至于,三年別離后的重逢,對方比他想象得,要平靜得太多,太多。
這樣很好。
比周淮晏預料得,更好。
頭一次走入戰場的九皇子,面色平靜,甚至有一種怪異的麻木感。
只不過,比起養尊處優卻適應良好的周淮晏,旁邊同樣從京城而來的葉凌云,親眼目睹這煉獄一般的景色時,卻是面色慘白,呼吸顫抖。
她做過很多次心理準備,也想象過戰場上尸山血海的模樣。可就算尸體數量龐大、甚至被毀壞得不成人形
但那也不過只是尸體而已。
而現在展現在她眼前的光景,則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尸體不可怕,幸存下來的人,才是可怕的。
這位生長在京城的世家千金,發現了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的草垛里。有一個看起來十五六歲的少女,
她在產子。
于此同時,周淮晏還在傾聽著張恒宇的匯報,他清晰地認知到,現在自己踏入的這場戰爭是會場殘酷無比的殺戮。
異族蟄伏數十年,表面上只是集結了二十萬軍隊,可周淮晏通過這三年的戰報來推斷,這二十萬,很可能只是先頭部隊。
衛國公一死,他們便再無顧忌,接下來的戰爭只會更加殘忍血腥。
如果不做好面對尸山血海的心理準備,就沒有勝利的希望。此行北征,無論面對怎樣殘酷的畫面,他都絕不能動搖。
絕不。
直到
周淮晏順著葉凌云的目光,看見不遠處的草垛中流淌出溫熱的血,和一截掙扎的,傷痕累累的小腿,里面傳來女子凄厲的慘叫,然后便是一聲嬰孩的啼哭。
嘩
年輕而高大的將軍擋住了九皇子的視線,隨即,立刻有士兵匆匆往那草垛跑過去。
葉凌云不知道他們會怎樣處理這種情況,是殺了那異族的孽種,還是將其當做周人的血脈護下,
可那一剎那,她還是依從本心地奔過去,急聲大呵
“站住”
無論如何,那里面是衣不蔽體正在產子的少女,而靠近她的,卻是一種帶刀的鐵甲士兵。
葉凌云才不顧什么女子名節,她匆匆脫下衣衫,慌亂無措,想要去遮蓋對方血淋淋赤裸的雙腿。
“沒事了,沒事了,我們”
可下一秒,那痛苦掙扎的少女卻忽然奪了葉凌云腰間的刀,
撲哧
森寒的兵刃刺破皮膚,細弱的嬰孩啼哭戛然而止。
“”
葉凌云呆呆的,白凈的側臉被濺上了滾燙的血。
她心愛的佩刀,她原準備拿來殺敵護國的刀刃,為之開鋒的,不是豺狼般的異族侵略者,而是一個剛剛出生,還未睜眼的嬰孩。
而接著,她的佩刀,又割破了一名少女的咽喉。
那是她原本想要守護的。
葉凌云四歲讀史,可她讀遍了爺爺所有的藏書,史傳,那上面都沒有寫到過現在這種情況。
義無反顧踏上北征之途的時候,葉凌云雄心壯志,可此刻被殘忍的現實澆灌滿臉血腥的時候,她才真正觸摸到,當史書上那些簡短的字詞落在具體的人身上時,是怎樣血淋淋的畫面。
周淮晏被阿翡擋著,看不見發生了什么,可聽那聲音,心中卻已是了然。他抬頭看向面前的男人,看著對方明顯的異族容貌。
這一刻,周淮晏忽然想到了阿翡的母親,那位云家嫡女。
他在想到底是怎樣心智堅韌又無比強大的女子,即便受盡之后,依舊一個人孕育誕下孩子,甚至于發現對方身體的異常之后,仍不曾拋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