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向晴也察覺了她臉色的難看,挑了挑眉,沒有多問。
先前的餛飩攤,老板正在收攤,見她們路過,很熱情地打了個招呼。
李文演跟著她時,手上空空,東西估計是寄存在這兒了。
于是周妙宛問道“老板,先前和我一道的那個男人,他可回來過了”
做生意的人,記人的記性都很好,老板忙不迭地點頭,答道“他回來過了,東西也拿走了。”
周妙宛謝過他,沒再多話,挽上姜向晴走了。
李文演應是已經走了。
車夫帶著馬車,還在城門外等著她們。
來時四個人,回來就只有她們兩人了。
坐在晃晃悠悠的馬車里,周妙宛和姜向晴相視一笑。
姜向晴說“我有話想同你說。”
周妙宛湊得離她更近了些,等她開口。
“其實,躲避婚嫁只是我的托辭,”姜向晴娓娓道來“我這么多年漂泊不定,我爹本就不滿,這一趟回去知我于記載百草、箸立醫經一道有了些成果,倒是給了我些好臉色。”
周妙宛不解“那應該是好事才對。”
“我一開始也這么覺得,”姜向晴輕嘆道“我爹也很是贊許我這些年的作為,說我的記載詳實,若是刻印出來,定是能傳揚一時的。”
“所以,他想要我把功勞讓出去,以我長兄的名義去出這樣的一本書。我不愿意,就跑了。我以為總是能找到書商刻印的,可是哪怕在更開放的北境,他們聽說著書立說的是一個女子,也沒來由就看輕了這本書。”
“也有好心的書商,譬如今天那家書齋的管事就勸我。要么干脆隱去我的名字再刻印,他說天下人的成見難移,我若有心讓此書傳世,隱去我這個女子的姓名就是最好的選擇。”
周妙宛聽了,替她難受,說道“那你是如何想的呢說實話,這個管事的話算不得假。”
姜向晴點頭,說道“我知道,真話總是刺耳的。可是我不愿意。我是醫家沒錯,可我也是人,我做不到那么大公無私,濟世救人我想要,身后聲名我也想要。”
這個問題一時也無解,周妙宛不擅長安慰人,只拿過了她手稿中的一本,放在膝頭細細翻過。
顛沛流離許多年,姜向晴的心血都在這一筆一畫里了。
見周妙宛認真讀著自己的寫的東西,姜向晴原本不忿的心稍稍安定了下來,她長嘆一聲,道“碰碰壁而已,我總會找到辦法解決的。”
她問周妙宛“對了,你今日是怎么回事”
周妙宛眨眨眼,從書中抬起頭,平靜地說出了一句話“他就是李文演。”
姜向晴心里咯噔一下,她下意識脫口而出“你發現了。”
周妙宛微微歪頭看她“什么叫我發現了”
姜向晴臉一僵,終于還是把那天發生的事情全數告訴了她。
周妙宛聽得一愣一愣的。
姜向晴以為她在氣她隱瞞,忙拉著她的小臂央道“好妙宛,不要生我氣。”
周妙宛其實在意的并不是這一點,她眉頭微蹙,說道“可是你這么一說,我忽然覺得不像他了。”
姜向晴忙道“那日我回過味來,也覺得奇怪。那樣的一個人,怎么說得出求字”
周妙宛困擾地抓了抓自己的發髻,她也想不明白。
“演”字的本義并不生僻,她之所以這么久才反應過來,也是因為她實在沒有辦法把這些日子里,他的行徑和從前暴戾的他聯系在一起。
他演戲的本事,已經精湛到如此地步了嗎
姜向晴補充道“他那時說,春分便走,我才”
“我有些怕,”周妙宛反握住她的手,說道“雖說他已經退位,可他手下肯定還是有勢力的。我剛刺了他走,他不會惱羞成怒吧”
姜向晴道“他都已經走了,還能如何何況強龍不壓地頭蛇,他現在連強龍都不算,你只要在這大寒山下,他還有本事強擄你走不成”
周妙宛喃喃道“雪山其實并非凈土。”
她能在納罕部扎穩腳跟,有兩個原因
一是她確實在初時盡了一些微薄的本事,在這里風評極好;
二來是她并非此地之人,永遠也不可能有爭奪權位的機會。
沐嘉的部主之位坐得也沒有太安穩,古老的族群中,勢力分化成了幾派,常常是你方唱罷我登場。
但無論誰登場,都會很樂意繼續供著她這個佛龕里的神像的。
既無威脅,又有實打實的好名聲。
周妙宛知道,在她的身體徹底養好之前,她都需要那寒天草入藥,一時半刻里離不了這地方。
所以她一直在盡力遠離可能的紛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