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行尸走肉般走回了家中,緊閉大門,翻了好一陣箱柜,從中找出了去年清明留下的香燭。
蔚景逸摸出火石,朝京城的方向點起了三支清香。
他應該是難過的。
但心里的陣痛過去之后,蔚景逸心中竟隱隱有一絲替她開心。
雖然在之前蔚景逸一直安慰著自己,心想她那么討人喜歡,在宮中的日子或許不會太難熬。
可是他也知道周妙宛,從來不是籠中的鳥兒。
一朝身死,于向往自由的她來說,又何嘗不是一種解脫。
滿腹情腸,到現在,也只化作了一聲嘆息。
末了,蔚景逸拿上這些年的全部積蓄,去廟里供了一盞最大的長明燈。
此生辛苦,只愿她來世平安。
有熟人見蔚景逸粗布麻衣,問他是為誰服喪。
蔚景逸喉頭一滯,說道“一個舊友。”
后來的他,依舊未婚。
媒婆們再鍥而不舍,碰上這么個鐵釘子也漸漸松了氣。
蔚景逸樂得清靜。
他日日在武館里教半大的孩子打拳舞劍。
原本只是給自己找點事做,尋個營生罷了,可和這些北境的孩子相處久了之后,他竟然真的從這件事情中找到了一些樂趣。
平靜的歲月就這樣過去,一轉眼又是幾年。
蔚景逸的武館也越開越大,北境的幾座城池中都留下了他的足跡。
某年冬日,蔚景逸有事去了一趟月亮城。
月亮城的地形形似彎刀,圍在大寒山的南側。
他這次來是和人談生意的,兩人一起到酒樓選了雅間入座。
原本就通過氣了,此番談得很順利。
時辰還早,兩人又漫無目的地談了一會兒。
見他脖子上的雪貂毛領好看,蔚景逸寒暄道“韓兄最近這是小賺一筆呀,這領子看起來可值不少銀子。”
姓韓的男人哈哈大笑,繼而說“要是擱原來啊,毛色好的買不起,毛色差的我又看不上。”
蔚景逸有些好奇“那現在呢”
他說“如今不一樣了,現在納罕部也和我們通了商,毛皮山民賣得便宜。”
來這里有年頭了,蔚景逸知道那雪山腳下的情形,愈發奇道“他們從前不是封閉著,不與外人往來嗎”
“蔚兄這就有所不知了,先皇后崩逝后,她的一個侍女奉她遺命前往雪山腳下,竟真打破了封閉的過去。先皇后嘛,你應該知道的,她的外祖是譚松,原就戍守過北境,皇后留下如此遺命并不奇怪,對了蔚兄”
后面他再說些什么,蔚景逸已經基本上聽不太進去了,只嗯嗯啊啊的敷衍著。
時隔多年,他竟然在此時此地聽見了她的故事。
姓韓的弟兄有事先走了,蔚景逸仍在沉思。
侍女
能稱得上是她貼身侍女的,似乎只有那個小丫鬟了。
可那個丫鬟他也見過,實在不是個聰敏的,如何做得出來這么大的一番事業
蔚景逸心里隱隱有了一個近乎荒謬的猜測。
這個猜測叫他手心微顫,幾乎連杯盞都拿不穩了。
說時遲那時快,他直接改了原定的計劃,假作跑商的商人,當晚就往大寒山去了。
部族里對外人的敵意并沒有就消弭殆盡,蔚景逸和其他幾個來收皮子的商人一起,里里外外被搜了一圈之后,才被放了進去。
既然打著做生意的名號,那蔚景逸也不得不跟著裝一裝,他順帶著收了幾張好皮子,狀似無意地問賣家“聽聞那位中原來的女豪杰如今留在了你們部落里”
賣主警惕地看他一眼,操著蹩腳的中原話說“你什么意思”
蔚景逸忙道“在下絕無惡意,只是聽聞她的功績,心生向往,只求引見。”
聽他在夸她,賣主的眼神才和緩下來,他拉來自己的兒子,嘰里咕嚕地和他說了一通,完了才對蔚景逸道“你等等,我叫他去問了。”
蔚景逸忐忑地等了許久。
小男孩回來了,賣主聽他說完,朝蔚景逸招了招手,說“我帶你去。”
蔚景逸的心越跳越快。
走過曲折的小徑,一座頗具中原味道的小樓出現在了周遭的民居里。
院門是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