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紅見人人抬頭挺胸,笑容更甚“要我說,世間女子不是無才,是被無才便是德這些個規馴的話給糊弄住了。又不讓咱們學東西、管事務,又嫌咱們頭發長見識短,哪有這般荒誕道理”
“只是這樣的話去與旁人說,旁人也不見得聽,也不見得信,說不得還要罵我們幾句牝雞司晨,不會容得我們與去男子相爭。終究還是要我們自個兒先站得起來、立得穩當,讓那等墨守成規之人曉得咱們厲害了,他們才會聽我們說話。”
“我與慧娘子商議,到得開春雪花,咱們女學就要擴招,不拘什么家境、什么來歷、什么年歲的女子,但凡是愿意來學一學這傍身立足的本事的,都收到我們女學里來。”
燕紅笑吟吟地道“只是若這般,咱們的女先生可就不夠用了。諸位都是女學里學業有所成的學姐,可愿意騰出空來,教一教你們那些未來的學妹”
芝娘子當仁不讓頭一個舉手,得燕紅點頭首肯發話便立即道“小紅山長,我早前就說了要留在女學當一輩子女先生的,你可得頭一個算上我。”
燕紅笑道“我自然不會忘記了你,不過我可得說好,不是人人都適合學醫,我那發小二妮就死活學不成。若要當那帶學子的女先生,少不了要分心去學旁的百工技藝,你可愿意”
芝娘子不禁一樂,道“我那手醫術不過和其他同學一般從教材書上學來,也沒有什么特別處,不過是仗著咱們女學的藥和酒精好用罷了,可不算什么舍不下的絕學。若讓我去學旁的百工技藝,說不得還能學到我更擅長的,有什么不好”
這話極為實誠,聽得教室里的小娘子個個都笑出了聲。
病人的病癥、配藥的藥方都是手冊里明明白白寫清楚了的,尋常大夫治不好的風毒破傷風是慧娘子教大家做的酒精和土霉素治好的;學子們雖然在外面聽了許多夸贊,倒還沒昏頭到以為那真就全是自己的功勞這個時代的底層女子連挺直了腰桿喘口氣都不容易,實在養不出那自大的毛病來。
燕紅從來沒有讓女學的女子們都去學醫的打算,當下便與眾人申明清楚,愿意帶學子的就做女先生,不愿意的就繼續學習醫術,也如以往一般,自愿為主,絕不強迫,只要在三月前給她一個答復就行。
芝娘子有心做一番成就出來,不拘泥于醫女娘子的名氣,但其他的小娘子可不見得有這般果決。
到晚上,與芝娘子同個寢室的大丫就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在巖腳村長大的大丫,看著像是個心思簡單的憨傻丫頭,實則她心里也是有成算的;經歷過被親爹賣給關家馬隊、親娘不關心她將來反倒只口口聲聲叮囑她要顧著家里那一回,她就明白了,她生來不帶把,注定就是沒有家的。
哪怕沒有被賣過一回壞了名聲、順利嫁去了哪戶人家,她也會和她親娘一樣,成了別人家里的“外人”;須得事事顧家,無時無刻惦記著、討好著家里人,才能被夸一句賢妻良母,勉強有個立錐之地。
大丫不知道她親娘當初是怎么接受這樣的命運的,進入女學后,返回頭去想家里那些事,她總是堵心得厲害。
沒得選擇時,好死不如賴活。有得選擇了,哪怕只是一丁點兒的選擇,大丫也不想去過那樣的一輩子所以燕紅提起讓她們自由歸家時,哪怕她家距離女學就是翻過山頭的事,大丫也不愿意。
女學讓她看到了不用小意討好他人也能憑本事立足于世的機會,原本連筆都握不住的大丫為了能進入醫術班,手抄出厚厚一摞病癥藥方,連密布著厚厚老繭的手指都磨破過皮。
大丫心底自有一股勁兒,她不想過仰人鼻息、生死由人的生活,她也想堂堂正正活在世間。
義診這半年,雖然風霜雪雨的吃了許多苦頭,但大丫是第一次感受到了生而為人,憑本事活得堂堂正正有多讓人打心眼里歡喜。
但小紅山長說的,去當女先生、教出多多的學妹,讓女學有一大群精擅百工技藝、能撐得起一片天的學子,讓黔人正視世間女子才能這樣的將來又讓大丫打心底里憧憬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