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抒進來時,除皇帝以外的人都已退得差不多,唯有童鶴衣幾人還遠遠地候在寢閣。她當下略作猶豫,還是暫摒除雜念,上前將這件她心里最要緊的事報給皇帝,而她也做好準備等黎南洲擺手讓她退下。
但有點出乎她意料的是,從西宮回來的一路一直很沉默的皇帝居然沉吟了一下。
等黎南洲再張口時,他的聲音有點啞“秦抒,這事你親自去督辦,叫王奇人立刻準備起來吧。等藥熬好了就給朕端過來。”在皇帝說話時,他的眼神完全是鎖在那小貓團身上的,后半句話他說得很輕,大概并不是給手下聽的“朕不會再拖了。”
他這番話講完,秦女官倒微微楞了一下。
不過她很快就反應過來,并因為皇帝的態度感覺到了些許的振奮秦抒這種性格的人是很討厭上司身上有諸如「中毒」、「生病」這種負面狀態存在的,這種不定性就好像一層灰影、也在長久以來一直蒙罩著她。
平心而論,皇帝身上的毒就像系在她身上太久的一件復雜、重要、決定權卻不在她身上的差事。
如果這件差事中途「爆雷」,她的努力、她的辛苦、她的全部事業、乃至她的性命可能就全完了。
因此在這個長逾七年的「項目」終于能「竣工」的黎明前夕,她很不喜歡夜長夢多。
就比如祥瑞今天出的這個意外和王奇人一樣,女官心里也不是一丁點都不埋怨皇帝陛下。
只是作為下屬的她地位太卑微,又不能像另一個時空的明星粉絲那樣、還能對隱瞞關鍵問題導致自己心肝寶貝受傷的「家屬」橫加辱罵。
她甚至在走之前還出口安慰了皇帝一句雖然她剛出門就為這種過分肉麻的行為后悔了
“陛下別擔心,祥瑞他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不管私下里怎樣腹誹自己老板,這畢竟是侍書女官的真心話。
黎南洲卻并沒什么反應。
在秦抒去找王奇人后沒多久,皇帝偏過頭示意房內的其他人也退下。寢閣內一時間便完全空了下來,貓崽那極微弱的呼吸聲和肚皮處一點規律起伏倒顯得明顯很多。
黎南洲繼續像怎么也看不夠那樣盯著這小小的寶貝,他的目光如有實質一般落在云棠有點干燥的鼻頭、落在耷拉著的耳朵,落在那可憐極了的受傷小爪在紗布邊緣,涂了藥的細軟絨毛被濡濕成狼狽的枯黃色。前爪短密的絨毛委屈地倒伏在緊繃的竹簽底下這一切顯現在小貓身上,卻宛如凌遲著他。
只要看著這小貓,看著云棠身上輕輕搭著的像小玩具一樣的薄絨毯,看著小崽頰邊蹭上的一點灰塵,皇帝就心疼得無以復加。
他簡直在此刻感覺到一種來自四面八方、拼命擠壓他的恐懼可能因為這個毛毛東西實在太小了,小到整個世界似乎都過于危險、對云棠充滿了威脅,就連空氣中都隱藏著不知名的敵人密謀傷害他。
黎南洲甚至能稍微感覺到一點瘋狂的眩暈他實在不知如何是好,甚至想要吃掉他。
吃掉他,把這個讓自己束手無措的小家伙完全吞進肚子里。從此所有的風霜刀劍都不會摧折他,所有的詭秘惡意都無法奪走他,甚至來源于自己本身的低微而丑陋的患得患失,也不會讓黎南洲再失去他。
云棠他對于他來說實在太好了。
云棠就像一個困在深宮里的、貧瘠、枯乏而可悲的皇帝永遠也無法想象的那種禮物。哪怕黎南洲已經把這個小東西捧在自己手心里了,他還是為這種盛大的竊喜感到害怕。
這不是他本來能夠擁有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