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尖利的獠牙終于盡數顯露出來。
倘若之前的“劍履上殿、入朝不趨”還能讓一些膽小怕事的文官搪塞說是“傲慢無禮”的話,今日宴席上的狂言,是真的讓他們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今日要廢了皇帝、那明日要做什么
效仿王莽篡漢嗎
他們心里是這么想的,可是沒人敢站出來說一句話。
能在雒陽為官而平安至今的人,就是再蠢也知道“明哲保身”的意思。董卓的西涼軍還立著刀戟虎視眈眈,真正敢站出來說話的,要么英武超群而不畏強權,要么勢力深厚而惹人忌憚,而雒陽上下能做到這些的,數來數去也不過那么幾個。
而“那么幾個”中“不畏強權”的秦楚,還在好整以暇地觀望。
朝野百官的態度,是能反映一個國家的皇權與國力的。
如果這個時候有接二連三的酸腐文臣跳出來反對,還梗著脖子大罵董卓,就說明朝中純臣居多,皇權集中;倘若反對的都是世家,則代表皇權衰微,外戚把持朝政,世家們跟著水漲船高,既得利益者因他的狂妄而不滿了。
至于現在
現在這種滿座沉寂無人應答的場面,只能說明一件事。
漢朝氣數將盡了。
秦楚低頭摸了摸發尾,考慮著要不要改變計劃先站出來反對,好歹能拉些士族聲望,便看見袁紹面容陰沉地站起了身。
“自先帝駕崩,今上即位,如今還未有半年,太師以為陛下失德,敢問失德在哪里”
他那聲“太師”叫得咬牙切齒。漢代士族重視外在儀容,袁本初生了張相當合身份的英俊面龐,然而此時,這張臉已憤怒得有些扭曲了。他橫眉怒目,大聲喝道
“董仲穎,你廢長立幼、廢嫡立庶,難道是要造反嗎”
可不是要造反么。
袁紹本就因談判之事憤恨不平,又見董卓大設宴席、張狂至此,怒從心中起,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舉起未喝盡的酒樽,狠狠向董卓腳邊一砸
昂貴的清釀從容器中傾灑出來,在光滑的地板上折射出燭燈的明光,銅制的雕花酒爵被奮力砸下,磕出一塊淺淺的凹痕,又順著慣性滾動了一圈,最終晃了一晃,停在了董卓垂落在地的衣擺邊緣。
身后西涼士兵當即拔劍出鞘,整整齊齊地前跨一步,十幾道劍尖直指袁本初。
董卓一手還持著銀劍,宴廳中的兵士各自將手中武器指向了袁紹,其余諸官更是低頭不語,眼觀鼻鼻觀心,生怕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方才還觥籌交錯的開闊廳堂一時寂靜無聲,連針掉落的聲音都能聽到。
董卓順著劍光望向袁紹,似是怒極反笑
“我是司空太師,天下事盡在手中,就連天子都要聽命于我袁紹,你想好了,我的命令有誰敢不聽”
他說著走上前,手中劍直直地指向袁紹眉心,在西北錘煉出的猛將氣勢頃刻便顯現出來。
那柄寬長的銀劍像是被焊在了他的手里,如此重量居然能紋絲不動,劍尖穩穩地對著袁紹眉心,一步一刻地逼近著他。
莫說是座位上雙手直哆嗦的袁隗了,即便是表現尚算鎮定的曹操,此時瞳孔都微微緊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