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楚醒得很準時,馬車一降速,她就極有意識地睜開了眼。
司空府前有其他貴族的車馬候著,秦楚猶豫片刻,還是留在座位上沒下去,抬手想摸盤起的垂髻,確認儀容是否得體。
“發髻華袍,真是累贅。”她心想。
董卓既然設了大宴,作秀自然是免不了的,朝堂此時被士族把控,她當然也要按著士人的規矩來。
荀彧先一步輕輕按住她,另一只手靈巧地將她發髻上的銀簪抽出,又四平八穩地盤緊了些,這才道
“可以了,主公。”
簡直比秦妙做得都好。
她剛剛睡醒,大概還是有些轉不過彎來,摸了摸簪頭,一時不知道說什么,于是對著荀彧點了點頭,干巴巴地擠出一句
“多謝文若,我們走吧。”
下了馬車,秦楚與他并肩上前,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才發現司空府早已被董卓的士兵層層包圍。
董卓從西北帶來的三千精兵,現在起碼有一千聚在府上,就連圍墻下都有持戟站立的涼州將士,目光炯炯、面色肅然,很能震懾一些寒族出身的膽小文官。
比如身后那個。
那是個矮小的中年男人,瘦巴巴的身體上套著件半新不舊的紫灰色深衣,生了一張愁容滿面的臉,眼袋都快垂到了顴骨,嘴唇緊抿著,看起來忐忑得不行。
秦楚瞇了瞇眼,從余光里看見他腰間的印綬銅印黃綬,意味著官秩在二百與六百石之間,是個小官。
此人在西涼兵的注視下,哆哆嗦嗦地從袖袋里取出請柬遞過去,又哆哆嗦嗦地接回來,白著一張臉向庭院里走。
周遭人多眼雜,不便口頭討論,秦楚于是向荀彧身邊靠了靠,握住他的手腕,示意他攤開手心。
她的食指修得圓潤,在荀彧干燥溫暖的手掌上一筆一劃地寫了一個
“誰”
“太、祝、丞,陳行xg石。”隔著寬袍大袖,荀彧也慢慢地在秦楚手心上寫。
秦楚對觸覺的感知不太敏銳,只能記住筆畫,再在腦中把它復現出來,因此反應慢了半拍,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太祝丞是東漢掌管祭祀的副官。這幾年又是大旱又是大澇,除此以外還有蝗災疫病,各地起義不斷,處處是天災,也難怪這太祝丞滿臉要猝死的苦相了,這日子換誰都頂不住啊。
另外則是姓名。王莽改制后,漢代慣以單名為尊,雖也有特立獨行點取二字名的王公貴族,但大部分都還習慣單名。陳行石穿得寒磣、長得也愁眉苦目,官職也很低微,想來是“命不好才取雙字名”的那一掛了。
她心下把此人捋了個不離十,現實里才不過幾步路的工夫。秦楚眼一眨,忽然低聲道“他在看我。”
荀彧低頭對她微笑了一下,意思很清楚主公與眾不同,受到關注是難免的。
秦楚“”
話倒也沒錯,只是她習武的直覺還刻在身上,總覺得那個陳行石,看她的眼神帶了其他東西。
然而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司空府上請的不止一個小小太祝丞,秦楚向前再走了兩步,又看到了熟人,便很快將陳行石拋在了腦后。
是袁紹和曹操。
曹操幾乎是同一時間注意到了她,立刻停下腳步,回頭看著秦楚走上跟前。典軍校尉行了一禮“亭主。”
秦楚回禮“曹校尉、袁校尉。”
袁紹這才對著她和荀彧打了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