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不敢。”她忍著心底的羞意,半點不敢抬頭對上他的視線,“方才娘娘已有教誨,奴婢謹記在心,往后定不敢有半分逾矩。”
“既知錯,就起來吧。”元穆安飛快地扯了扯唇角,隨即恢復平淡地樣子,沖元燁擺擺手,“九弟,你先回去吧,我同母后再說兩句話。”
元燁得了話,心中感激不已,恭敬地行過一禮后,便帶著秋蕪離開了。
殿中余下謝皇后與元穆安母子二人相對而坐。
謝皇后忍了許久,此時沒了外人,立時發難“三郎,你這是要打我的臉嗎,竟這般護著那個婢女之子這么多年,你我母子忍氣吞聲,受了多少委屈好不容易熬出頭,難道我在宮中仍舊不能做主嗎”
她尤其不能忍的是,元燁的生母容才人是元烈原配陳氏的婢女。
陳氏,是她心里一輩子都過不去的那道坎。
當初,先帝在位時,因膝下無子,國中宗王子侄爭權奪勢,致使京中混亂多年,朝廷外強中干,各地政令不達,不少地方節度使擁兵自重,西南、西北、東北等地又有異族不時進犯,偌大的疆域,隨時有分崩離析的可能。
元烈本是閑散宗室,居于偏遠的朔州一帶,祖上與先帝親緣已疏,無甚權柄,只因性情豪爽,為人仗義,豢養大批幕僚、豪士、家將,趁此機會,糾集當地壯士,以宗室之名起事。
只是,人單勢薄,打過幾場勝仗,占據一塊彈丸之地后,便再難前行半步。其時,北有突厥,南有河東節度使,兩面夾擊,求生艱難。
為謀生路,屬下多勸元烈與隴西望族、百年世家謝家聯姻,以取得謝家的支持。而謝家族長謝長愈亦看中元烈的才能,有意將女兒許配給他。
只是,元烈早已娶朔州一位軍中小吏之女陳氏為妻,夫妻恩愛,育有兩子,他不忍舍去糟糠之妻,便始終拒絕。
陳氏見他日日被謀士們苦勸逼迫,為難不已,于心不忍,自知家世單薄,無法在大業上幫他半分,便主動讓出正妻之位。
最終,元烈照著謀士們的意思,聘娶謝家女郎為妻,成婚后不久,便得謝家助益,踏上南征北戰之路。
謝氏出身世家,性情清高,不屑放下身段,與元烈溫柔親近,加之兩人聚少離多,因此一向感情淡薄。
后來,元烈得登大位,因多年愧疚,有心封陳氏為后,又引起當初追隨其左右的隴西望族們的不滿。
僵持之時,陳氏再度退讓,為表自己不覬覦后位的決心,竟舍下兩個還未成年的兒子,一根白綾,吊死在梁上。
元烈悲痛萬分,亦后悔萬分,最后雖妥協,封謝氏為皇后,可從此卻對謝氏不聞不問,對元穆安更是如此。
他的全部心血都傾注到陳氏的兩個兒子身上,不但封長子元承瑞為太子,還特許次子元照熹常居宮中,與長兄相伴。
謝氏成了皇后,從此卻再沒體會過夫妻和睦、相敬如賓的滋味,只能看著丈夫守著陳氏的兩個兒子,像對外人一般對待她和元穆安。
她恨元烈薄情,娶了自己,卻一直心有不甘,不曾真誠以待;也恨陳氏決絕,用一死換來元烈后半輩子的愧疚和偏愛。
到如今,即便元穆安已成太子,殺了陳氏的兩個兒子,逼得元烈不得不被拘在宮中的太液仙居,她仍舊未能解恨。
“兒知道母后這些年的委屈。”元穆安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冷靜地解釋,“只是,眼下朝局不穩,兒雖已是太子,離大位只一步之遙,可朝臣、百姓們都看著,先前的事,已讓兒背上了弒兄忤逆、暴戾冷酷之名,此時,不宜再生事端。九弟年幼,又無任何依仗,沒有威脅,母親何必與他計較”
這二十多年來,他與謝皇后母子兩個并不十分親近。
當初,謝皇后忍著一口氣,不甘心一直被陳氏的陰影籠罩,可陳氏已死,她這輩子也爭不過,便將希望都寄托在兒子身上。
陳氏的兩個兒子在興慶宮中享盡榮華富貴、父子親情時,年幼的元穆安已被謝氏狠心送進軍營里摔打。
那時,元烈初登大位,國中戰亂頻仍,十二歲的元穆安被迫離開母親,跟著大軍東征西討,尸山血海里走來,一步步往上爬,成了人人稱贊的少年將軍。
饒是如此,謝皇后始終不曾滿足。她的心,已被那些陳年舊事填滿,再放不下別的,母子疏離,也在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