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他的師尊鴻軒尊者認為人心易變,但在顏飛章看來,人心反倒是最亙古不變的事物。
他踏上太澤山頂,面前出現的卻不是斷壁殘垣,而是千年前為鴻軒尊者鎮守的那座重陵塔。
“雨后初霽,百廢待興,北辰洲那些事務還不夠你奔走的”浮臺上的鴻軒尊者對顏飛章說道,“你這孽徒,怎么好厚顏無恥地跑到我這里來偷懶。”
“師尊言重了。”顏飛章笑道,“我又不是神子,走開一時半刻自然是不要緊的。”
“你如今還敢提起這件事,可見為師說你厚顏無恥實在是沒有半點錯處。”
那位布衣尊者又開始數落那些說了上萬遍的往事。
“我守塔幾百年,實在覺得這不是人干的活兒,分明留下遺言讓你們把重陵塔直接推倒便算,什么神子,什么天衍,全都是你這孽徒貪弄權術生出的事端。”
“我不過是俗世中人,更是為當年之事背了塵債,不得不用幾世去償,以至于茍活至今。”顏飛章嘆道,“這幾千年里,能像師尊這般一人一劍、來去瀟灑的人又能有幾”
“少來這套。”鴻軒尊者笑道,“我知道你為什么來你想問我在這一輪中,天目又選擇了哪位宿主。”
被一語道破來意,顏飛章頓了頓,坦然承認道“東明山葉鳶死后,我為此卜算不下百次,卦象卻始終混沌無比,天目的去向陷于云遮霧障中,不得已才來向師尊求教。”
鴻軒尊者說“我也算不出。”
顏飛章訝異道“算不出”
“算不出。”他說,“但我卻知道天目的去向。”
顏飛章正欲再問,鴻軒尊者卻突然說道“你為天目去向徒勞卜算百次,為何不為天目宿主多算上幾卦”
“天目宿主”
舊任宿主葉鳶死后,再卜算天目宿主,與算天目去向又有什么差別
初聽時,這話似乎奇怪,但顏飛章略一思索,便豁而開朗。
他立刻擺起筮儀,先以五十莖蓍草問占,又取銅錢,再投靈玉短短的幾炷香之間,顏飛章以八種筮法,先后算出八面截然不同的象盤,在第九重筮儀中,他問道于天,但星辰游移,緘默不語,一切正與他卜占天目時的情形相似。
“身死之人,絕不應該呈現這樣的卦象。”顏飛章喃喃道,“我卜筮千年,從未見過星軌對凡塵一人的命運如此諱莫如深莫非,葉鳶并沒有死”
“你早該去算她”鴻軒尊者大笑道,“她不僅沒有死,還得證了心中大道,她已成為真炁天目真正的主人,而從今往后”
話語間,他身周恢弘的塔墻驟然向四面轟然倒去,鴻軒尊者抬起頭來,望向頭頂廣闊的天穹。
“從今往后,她將跳出天道規則以外,天上再沒有浮云能遮住她的望眼,地下也再也沒有相士能窺見她的命運,無論是行走人間,還是斬破長空,都取決于她的一念之間。”
他收回目光,含笑望向面前的顏飛章。
“既然蓍草與星辰都不愿吐露她的行跡,那你我便用自己的雙眼親自看著罷看她會不會走完我未竟之路,看她能不能達成我未竟之事。”
“但唯有一件事我是確定的。”
在太澤山頂,鴻軒尊者的話似乎是在對眼前的弟子所說,又像是在對散作云煙的故人所說。
“天外投下的一線生機已在她身上生根發芽,她今日的死絕不是終點,這四海五洲的劇變才剛剛要開始。”
看見他的雙眼,顏飛章便明白了,鴻軒尊者所看的既不是面前的自己,也不是早已縹緲的過去。
他在看大荒海,在看北辰洲,在看容納了它們的無垠天地,更在看那位傲雪欺霜、執劍而行的后來者。
“終有一天,五洲將再無一人不聞其名,四海也將再無一處她的劍尖無法丈量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