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于玄漪仙子心中的念頭只剩下了一個,那就是從這里逃走。
她將神魂壓縮成細細的一條,竭力狂奔。在南晝城里,她奢侈無度,鼎鐺玉石,但此刻只能如同一條蟲豸,萬般屈辱地逃竄。
而即使是如此,直到力竭,她也始終沒有找到這片廣袤到可怕的冥想境的出口。
她不敢化作人形,真正像條蟲一樣匍匐在草根塵泥后,但仍有一雙手擷下這株草葉,將她捏在手心。
“殺了我對你又有什么好處呢”玄漪仙子恐懼地大喊了起來,“我還藏有諸多靈石寶器,如果你想要,這座南晝城也可以拱手讓給你,只要你留我一命,我自然有許多用處”
“我來殺你,并不是為了要從你身上獲得什么別的好處。”葉鳶說,“我殺你,只是為了殺你而已。”
“難道你想為那些白鹿女報仇”
玄漪仙子的神魂在葉鳶手中忽明忽暗地掙扎著。
“她們大多是自愿來南晝的,我好歹給她們了安身之處何況她們早都入了輪回,你為我臟了手也是于事無補的我可以向你起誓,你若不殺我,我此生便只行善事”
“你想錯了,我也并不是為了報仇而殺你。”
葉鳶笑道。
“我全然是為了我自己。”
“我為了卻此間事而殺你,為了離開南晝而殺你,也為了能對季莼說我已為她姐姐報了仇而殺你”
她忽然輕嘆道“玄漪仙子,你從來不曾記住手上沾過誰的鮮血,對不對”
“那些都不過是草芥”玄漪仙子從恐懼中生出了狂怒,“弱肉強食從來就是天道以下最大的至理天道只看因果,不問緣由,它難道會懲戒惡人嗎只要我足夠強大,這世間便只聽得見對我的稱頌之聲”
“沒錯,天道不問緣由。那么,只好由我來問。”
她注視著玄漪仙子的神魂,終于合起了掌。
“然而,你我終究也不過是天道之下的一粒草芥。”
那縷神魂徹底熄滅。葉鳶再打開手掌,手中只有一株草葉。
“無論是殺,還是為人所殺到最后,人人所證,也都不過是自己的道而已。”
季莼在第九鹿閣中醒來。
她短暫地張皇了一會,然后在身邊看到了正守著她的葉鳶,于是很快地放下了心。
“葉鳶,我剛才好像是死了。”季莼對她說道,“我走上了黃泉路,望見我姐姐就站在梅樹下,我正要向她跑去,請她等我一會,然后忽然就到這里來了。”
“你沒有死,只是做了個夢罷了。”葉鳶帶著笑意,為那嬌憨的少女整理鬢發,“大約是蘅姐姐托夢給你,要與你道別了。”
“姐姐不要我了么”季莼驚慌起來,“我從來都與姐姐在一起,我們一直都在南晝”
葉鳶沉默而溫柔地看著她,卻在這時忽而開口道“季莼,我也要走了。”
“你要離開南晝了嗎”
季莼癡癡地望著葉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經落了淚。
“不知道為什么,我并不十分吃驚,我似乎早就明白你有一天會離開這里。”她抑制不住地抽噎起來,“但我還是覺得,心中實在難受。”
她一邊抽泣,一邊問道“葉鳶,此后你要去哪”
“我要回我的故鄉去。”葉鳶柔聲說,輕輕攬過季莼,安撫地拍打著她的背,“你知道東明山嗎,我的故鄉曾經就在那里。”
“我知道,但我不曾見過。”
“那我現在就帶你去看看吧。”
她拉起季莼,牽著她踏到閣外。
她們走得是那樣快,那樣遠,一會兒就走出了南晝城,溯霞水而上,季莼覺得自己好像一下子到了許多從未去過的地方,見了許多從未見過的風景。
最后她們一起到了東明山腳,葉鳶帶著她騰空而起,她們站在云端,向下俯瞰著覆雪的山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