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薇過去也問過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生我的氣聽著倒還算正常,但惹你不高興卻像是對敏感又易被得罪的女孩說的。
江燁至今倒還沒被誰惹到過,但他也沒糾正她的用詞。
紀薇不是他旗下作者,她喜歡用什么措辭都是她自己的事。
就像是跟葉荇、跟助理、跟劇組里其他人相處時用什么態度待人,也都是她自己的事。
江燁溫和地道,“沒有。”他說著將書翻了一頁,因為手臂動了,被她枕著的肩膀也微微動了下,幅度并不大,卻令紀薇的下巴險些滑下去。
她感覺到了他身上微妙的冷淡和疏離,之前那種縱容的溫柔不再。
于是紀薇訕訕地從他肩上離開,自己坐直了。
江燁像是沒注意到般一臉沉靜,甚至側臉因看書時平和的神情,顯得有幾分溫柔。
他看著的確沒有一絲半點的不快,換了任何別人這時都會相信他沒生氣,但紀薇卻太熟悉江燁,尤其最近朝夕相處,她對他的反應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敏銳直覺,甚至能察覺出極微妙的區別
如果真的一點沒事,他剛剛翻書時必然會因為顧忌她,而換另一只手去翻頁,可他沒有。
所以一定是出問題了。
紀薇厚著臉皮湊過去,聲音輕快而討好,“我錯了,你別不高興嘛。”
“我沒不高興,你起來。”他道,語氣很淡,因為她把腦袋擱在他的書上,擋住了大部分書頁。
紀薇聽了卻直搖頭,厚顏無恥地把自己縮成一團使勁往他懷里鉆,這下不僅是書被擋著,江燁被她擠得甚至只好不斷往后靠,直到脊背緊緊貼在了身后的床頭板上,她還在繼續拱他。
江燁無奈地看了看天花板,“行了,我真沒生氣。”
只是有一點失望而已,還不至于鬧騰成這般。
紀薇卻仍然埋在他懷里,似乎打定主意只要他不撤去跟她之間門那種淡淡隔閡,她就這般強行拉近兩人間門的物理距離,賴在他懷里一直不離開。
江燁低頭看著趴在自己腿上耍賴的她,像看著一只收起利爪,裝成小貓的野豹。
紀薇有一種特別天賦,能在惡劣冷酷跟甜蜜情人之間門轉換自如,她可以翻臉無情地雙手奉上一捧冰雪給你,渴望看你被她傷害,渴望看你流出血來,以平息她內心的某種不快。
但當她意識到她的任性后,卻又能一臉可愛與討好地靠近,再強迫你接受她真心歉意與一腔愛意她這個人幾乎就是一曲冰與火之歌,江燁不含諷刺地想。
可你沒法怪她,甚至沒法硬著心不理她,因為她任性卻不帶惡意,因為她已拿出了最大限度的退讓與順從。
江燁知道紀薇并不在意是否得罪人,甚至不怕被人惡意評價,她內心不把這些當一回事,愿意改變也只不過是看在他的面子上。
但這其實是她自己的事情,本不該為了別人而做。
若換作幾年之前,江燁不會覺得這是什么問題,甚至可能會因此而感動。
一個桀驁不馴的靈魂過去向來以征服他人為樂,卻唯獨愿意安息在你手中,甚至她親手把韁繩遞上,是一種如罌粟般過于強烈的誘惑,世上很少有人能拒絕。
尤其他在那時認為能掌控自己的命運,甚至自大地以為可以引導身邊人同樣走在正途上而不偏離。
所以江燁很能理解韓導為什么拍過這么多片,也一度有幸合作過視后影后,卻唯獨對紀薇這般青睞,甚至傾注了非同尋常的心血在她身上,比他當初請求這位導演所做的要多得多。
因為她不像葉荇是個穩定配合的演員,葉荇優秀,是因為他自己優秀,而非與導演相契;
但紀薇不一樣,她太驕傲,太不馴,平時甚至吝于展現半點好意,卻會在信任的導演手中璀然綻放出比葉荇更為最耀眼的光,那幾乎是不為觀眾,而是只為你敞開的一面,這能給任何自詡塑造者、指引者的創作者以最大靈感。
甚至,是快感。
江燁過去也確實曾指引過很多后輩,有時也有人會因對他仰慕而進步飛快,他們甚至會懷著某種待偶像與導師的虔敬,將一切成績歸功于他的某番指點與傾心相授。
若曾品嘗過這種滋味,就會知道名利帶來的快感跟這種成就他人帶來的滿足感相比,膚淺得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