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穿著粗藍布裙的年輕媒人來到了梅青云的家,面孔很生,蠟黃的臉色看上去病懨懨的。胳膊下拄著一根拐杖,說是雨后山間路滑,走的時候不慎崴了腿。
她是來上門替當地的一個大戶人家的小女兒說親的。
但這樣的富貴人家,當然不可能白白看上梅青云這樣一個落魄的教書先生。
梅青云原以為他們是打算叫自己入贅,沒想到竟然給出了豐厚的嫁妝,并且承諾只要梅青云娶了他們家的女兒,那位大戶便會支持他考試,梅青云從此不必擔心任何錢財相關的事務。
對于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梅青云卻表現得非常警惕。
他問“恕我冒昧,既然錢家條件如此優渥,為什么會看上在下一個窮小子”
媒人支支吾吾半天,才坦白那錢家的小女兒原來是個天殘,從小便口不能言,左腿還有點跛,但模樣生得乖巧可愛,錢家老夫妻老來得女,膝下又沒有別的孩子,因此從小將她當做掌上明珠對待,只希望能給女兒找個好人家,不求大富大貴,平安一生就好。
媒人看著梅青云陷入沉思的模樣,嘆了口氣,把杯中已經涼了的茶一飲而盡道“梅先生,我就這么跟你講吧,我懂你們讀書人有傲氣,但是有時候日子還是得繼續過,你欠了親戚們不少錢吧將來你若是當真考中了,大不了再納側室就是,錢家二老看在女兒的份上,也不會說你什么的。”
梅青云卻猛地皺起了眉頭“大丈夫豈能如此對待糟糠之妻我參加科舉,可不是為了將來妻妾成群的。”
媒人愣了一下,“但他們都說,讀書人平生三大喜事,升官,發財,死老婆”
“一派胡言”梅青云猛地站起身,厲聲呵斥道,“禮記有云,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才是吾輩讀書人該做的事情若是讓我知道了是誰如此污蔑圣人之言,非得狠狠抽他幾尺子不可”
“可是,”那媒人忽然正色問道,“你現在正缺錢,若是娶了錢家女,旁人風言風語,你待如何”
“大丈夫只要行得正,怕他什么閑言碎語。”梅青云雖然有些奇怪這媒人怎么不替錢家說好話,反倒勸起他來了,但還是認真回答道,“我一介白身,窮困潦倒,功名未成,實在不敢耽誤了佳人,與那錢家女怕是有緣無分了。但將來若是有人敢用言語中傷我妻子,梅硯書必定不會輕饒了對方。”
“好”
話音落下,那媒人激動地一拍桌子,把剛在座位上坐下的梅青云差點兒嚇得又彈了起來。
他仰著頭,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的媒人胡亂用袖子把臉上的蠟黃涂料抹去,露出一張白皙光滑的臉龐來,五官秀致,一雙大眼睛明媚動人,像是山澗飲水的小鹿一樣,充滿了勃勃生機。
“你,你”他啞口無言,再看看放在桌邊的拐杖,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面前這位,就是那錢家的“天殘”小女兒啊
翻山越嶺裝作媒人來替自己上門說親,就算梅青云飽讀詩書,活了三十多年,也從未見過如此大膽的姑娘。
“你不是口不能言嗎”
他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好,最后,只能憋出這樣一句話來。
“你也看到了,”錢姑娘撐著下巴,大大方方地看著他,那雙如西域葡萄般水靈的大眼睛里泛著讓梅青云不敢直視的濃濃欣賞與燦爛笑意,“我和別的姑娘不一樣。她們不敢做的事情,我敢做;她們不敢說的東西,我敢說,因此我爹娘怕我在外面惹出禍來,每次見客人都不讓我說話,久而久之,人們都以為我是啞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