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海漢扣一個“私藏軍械,禍亂海疆”之類的罪名倒也不難,但關鍵在于得罪了海漢之后能得到什么好處汪加林就算還沒死,以舟山船幫為首的東海海盜和走私團伙也已經大勢已去,現在東海上已經沒人能夠站出來對付海漢人,寧波駐軍也一直很詭異地按兵不動,站在明面上反對海漢人的全成了嘴炮,這樣的局面讓很多人都舉棋不定,不敢輕易地表態。
這可不單單是地方治安的問題,而是涉及到每年交易量多達數百萬兩白銀的海上貿易市場掌控權。在過去的數年中,位于舟山群島的這個市場一直是被各個衙門的代言人和傀儡共同瓜分,無數人從中或多或少地獲取自己的一份利益,掌控權的易主就極有可能意味著他們會從此失去這份收益。這也是早前本地勢力不歡迎海漢這個巨無霸進入浙江市場的原因之一,因為沒人有把握能夠控制住這頭已經吞噬了福廣兩地海貿市場的怪獸,將其引入浙江的后果極有可能是引火燒身。
但現在這頭怪獸已經破門而入,而且把過去在這個舞臺上表演的人趕下了臺。搞出了這么大的動作,這背后秘密籌劃了多久,為此花費了多少銀子沒人知道,雖然海漢這邊還沒有發出正式的宣言,但所有人都確信他們這次來浙江可不只是上臺亮個相就走的。東海上的這片自由市場,從這個時候開始大概是要易主了。
不是沒人想過趕走這個不速之客,但現在的問題在于臺面上可用的人都已經死的死逃的逃,想趕海漢走的人手里沒家伙可使,而掌著兵權的人又一直按兵不動,這樣一來就給了海漢充分的時間,慢慢消化剛吃進肚子的這塊地區。
就在這個大部分人仍處于觀望狀態的時候,海漢這邊終于發話了。寧波府各個衙門的實權人物,地方上的豪門大戶、知名士紳,全部都在同一天中接到了海漢人透過各種渠道送上門的請帖。
請帖上的內容非常簡單,就是海漢將于四月廿一即海漢歷5月28日,在島上召開招商大會,邀請當事人屆時赴舟山島作客參與會議。考慮到一部分當事人的身份比較敏感,不便直接出席,也可以委派代理人前往。至于招商內容,帖子上沒有具體細說,只提到“此次招商會將涉及七個大類共計九十余種海漢商品在浙江各地之專營權歸屬”。
海漢人的招商會對于江浙商界人士而言并不陌生,他們多少也聽說過海漢在南方福廣的經營手法,一省之地有大代理商,一州一府有二級代理商,再往下還有專營分銷商。以海漢商品在市場上的緊俏程度,只需能拿到州府一級的代理,基本就可以躺在家里收銀子了。
但這套經營手法對商人們來說有一個弊端,那就是商品定價權完全在海漢人手里,不管是代理商還是分銷商都得遵從海漢人制定的所謂“市場指導價”。這對于想將緊俏商品炒出天價的人來說并不是一個能夠樂于接受的游戲規則,所以過去浙江的走私商們寧可長期缺貨,也不愿讓海漢的官方銷售渠道鋪進浙江,因為這就意味著他們輕松獲取暴利的日子迎來終結。
過去靠著走私海漢商品發財的這些人自然可以不接招,因為海漢人進來首先損害的就是他們的利益。但他們自己不接招并不能保證其他人也不接,海漢商品在江浙市場上的行情早就讓很多人眼紅了,只是一直不得其門而入罷了。如今海漢人自己到門口來招攬下家,只要夠得著門檻的人大概都會去試試。就算沒有接到海漢人送上門的請帖,也自會有人去鉆營關系,打聽如何才能獲得屆時登島參加招商會的資格,而這樣的趨勢并不是衙門里的某位大人說“不”就能終止或扭轉的。
盡管海漢人的到來已經不可避免地給許多人造成了經濟損失,但當更大的利益出現在眼前的時候,絕大多數人并不會跟銀子過不去。死在東海上的人再多,那也只是死了一些跑腿辦事的人而已,只要權力還在手里攥著,自然能將損失的銀子再賺回來。
此時寧波知府曲余同的書房中,幾名與其關系交好的本地士紳便正在征詢曲余同對這件事的看法。他們都知道東海上有人是替曲知府做事的,關于海漢人的事情,曲余同知道的可能會比他們更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