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說“我徒云駭。”
于是他瞬間安靜下來,一遍一遍地聽著那句話。
可是有些時候,他控制不住自己。修煉邪魔道便是如此,修到最后,不知是他在操縱邪氣,還是邪氣在操縱他。
那種魂魄被一分為二的感覺又來了,一半在說我要出去,誰能奈我何
另一半說不可。
大悲谷常有世人經過,他趁著巨陣松動,送了一縷靈識出墓穴,攀附在某個路人身上。
嗅到生人氣時,他才意識到,他真的餓了太久。那天,他幽幽立在仙廟龕臺上,像當年的神像一樣俯瞰著來祭拜的人,一邊嗤嘲,一邊給他們留了些印。
那一刻,他另一半魂魄說你果然還是那個邪魔。
他借著供印嘗到了甜頭,于是又用了些別的法子,哪怕不用自己動手,也能源源不斷地吸食到生靈氣。
他攢聚了更多力氣,于是某一天他又附在生人身上,出了大悲谷。
他看著早已陌生的塵世,一時間不知該去哪里。
等他反應過來,他已經站在了春幡城花家的廳堂里,安靜地看著廳堂里掛著的那副畫像。
那一瞬間,邪氣占了上風,他是有些惱羞成怒的。
那半具魂魄嗤嘲著一個要殺你的人,何必心心念念
另一半卻道可我沒有死透。
那半具又嗤嘲那你要再死一回,以表心跡么我偏不讓你如愿。
那些日子里他憑借一縷幽魂,作了不少惡。
一是出于邪魔本性,二是或許他也想看看,那個人還會不會再下一次仙都。
斥他也好,殺他也好,都行。
但他沒有等到。
每次靈神快要耗盡,他就會躲回墓里,再試著吸聚一些“食物”。他不知道自己每次沉睡會睡多久,數月還是數年。
他渾渾噩噩,進進出出好幾回,直到某天,他又一次站在花家廳堂,站在花信那副畫像前,一怔良久。
花家小弟子問他“先生可是遇見麻煩事了是否跟魂夢相關,是想見醫梧生先生還是”
他不認得什么醫梧生,也沒細聽小弟子的話,只怔然良久,問道“明無仙首近年可好”
結果那小弟子睜大眼睛,詫然道“先生,仙都歿了好些年了,靈臺十二仙不復存在,仙首也歿了呀。”
云駭不記得那日他是如何從活人身上脫離的,也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再造什么孽,甚至不記得是如何回到大悲谷的。
他只是忽然覺得,偌大世間,不過如此。
天日有什么可見的呢還不如這大悲谷下的深墓,起碼還能聽見那人的聲音。
他那一分為二的魂魄第一次沖突如此激烈,一半想要脫逃,一半卻想讓自己永遠呆在這里。
他時而是花信的徒弟云駭,時而是邪魔云駭。
時而清醒,時而癲狂。
癲狂時,他用盡邪術,想要沖破這層層鎮壓。清醒時,他往花信松動的巨陣上又添了一層符。
他跟自己較著勁,又是二十多年,已經過夠了。
如今巨陣已散,那人的聲音他再不會聽見,那也就無甚留戀,不如借著故人的劍,給自己一個痛快。
從此世間長風萬里,皆與他無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