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首這幾日都不在,郎官若是不舒服,可多住幾日。”花信的童子們都隨了他的性子,也有些不茍言笑一本正經。
親近話從他們口中說出來,都會減幾分趣味,聽在耳里更像是客套。就連“郎官”,都被他們叫得像“這位仙君”。
云駭在榻邊坐了片刻,搖搖頭笑著說“不住啦,我回去了。跟你們仙首說”
他靜了一瞬,道“多謝藥和仙元,費心了。”
小童愣了一下,他已經離開了。
好像就是從那一回開始,他慢慢走偏了路。
他并非有意為之,但正如花信所說。人世間不講道理的事多如瀚海,他本來只想管那一件,其余不再插手,但后來發現不行,他不得不接著去管第二件
因為第二件,是他管的第一件事引發的。
說來也簡單。
他司掌喪喜,自然會見到種種聚散離合。有時候這人前些天剛喜結姻緣,不多日便命喪黃泉。
他時常唏噓,但不該插手時不會插手。畢竟這其實是常態,就連仙都都避免不了離合,偶爾還會有神仙被打回凡人呢。
可那日,他見到了一個跪在他神像前的小姑娘。
那姑娘年剛豆蔻,正該是嬌俏如花的時候,卻已經死了。
那是一個小姑娘不肯散的陰魂,穿著喜服,喜服上繡著一些符文,想來是被人配了冥婚。
她皮膚青白,兩只眼睛成了窟窿,朝下淌著血淚。她嘴唇被封著,說不了話那是民間有人會用的避免人死后告狀的法子。
但她身上殺氣極重,不說話也大概能明白她想求什么。
這種往往是家破人亡,無人庇護,被人強擄去做陰新娘的。求的也無非是擄她的人不得好死。
求的人,總希望對方要承受一樣,甚至更多的痛苦。她被挖了眼,擄她的人也得遭同等的罪。她如何慘死,對方便該如何慘死。
可這是不可能的,報應也并非如此。
依照喪喜神的規矩,云駭可以插手,但不能太深,只能點到即止。他原本也是這么打算的,盡管“點到即止”落到人間,往往看不出什么結果來。
直到他順著那慘死的小姑娘往上追溯了幾年
他發現,那小姑娘之所以家破人亡、無人庇佑,是因為她很小的時候,爹娘便被仇人所弒。
而那仇人,恰恰是云駭自己。
她爹娘,正是當年構陷云駭一家的人之一。
如此一來,他不管也得管,而且不能只是“點到即止”。否則,他就成了那小姑娘眼里的“不講道理,沒有天理”。
而那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后來,不知第多少次,云駭從人間回來,就將自己困鎖在瑤宮住處。
他終于明白當初花信那句未盡的言語是什么了
那些浩如煙海的事,他管了一件,不得不管第二件,然后牽連越來越多,此人的仇人是那人的恩人,這個要殺的,是那個想庇護的,糾纏而復雜。插手太多,遲早有一日,他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不講道理”。
從他當初殺了那三十一人起,似乎就注定會有這么一天
他屢犯靈臺天規,花信承接天詔,不得不將他貶了又貶,從香火豐盛的喜喪神,變成了無人問津的大悲谷山神。
不僅如此,那些香火似乎也能影響到仙都。他在人間沒有供奉和香火、在仙都也漸漸門庭冷落。
云駭性情敏感,起初以為是仙人也逃不過勢利。或許也有,但后來他慢慢發現,那是一種天道使然的遺忘。
眾仙見到他時還認得他,但見不到時,便記不起他。唯獨一人似乎不受那天道影響,便是靈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