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宿無甚表情,聽著他們哇啦哇啦,片刻后動了動唇道“免了。”
“大人,他說免了。”仙童仰起臉。
那位靈王輕輕“噢”了一聲,捏著面具下沿朝上掀開了一點,露出了白皙的下巴和一截挺直鼻梁。
他笑了一下,而后松了手指,面具又覆回臉上。
他用劍柄撥了一下自家仙童,拎著劍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或許是因為上仙都的頭一天,云駭就已經碰到了那兩位。早早在結識眾仙之前就已經有了印象,沒有受那些稀奇古怪的傳聞影響太深。
于是在后來近百年的時間里,他成了仙都少有的,跟那兩位都有交情的人。
天宿上仙交情淺淡一些。畢竟對方脾性在那里,又是掌刑赦的,身上幾乎不帶半點私情。
靈王則要深一些,同樣是脾性在那里。
盡管都有交情,但云駭一度很好奇明明那位靈王并不是孤冷生僻的性子,甚至全然相反,也樂得熱鬧。但他卻住得很偏。
偌大的仙都,瑤宮萬座,他偏偏住在離眾仙最遠的一端,四周空寂無人不說,旁邊還緊挨著人人避諱的廢仙臺。
他問過靈王“你居然喜歡這種地方”
對方答說“合適。”
他也跟花信提過一回,花信答說“不知,他自有他的想法。”
靈臺和那兩位互不相干,花信又是那種對別人全無好奇的性子,他們在一塊兒時很少聊這些。
云駭更多時候,是在努力逗師父高興。
或者不高興也行。
或許是當初花信去接他時,那副無悲無喜的模樣長久地烙在他心里,以至于他后來一度生出一種執念來。
他想讓那張臉上顯露出情緒,并非神像、畫像上的那種溫和笑意,而是真的高興,或是真的生氣
什么都好。
有時候,他一邊因為逗笑師父而歡欣,一邊在心里唾棄自己
他覺得自己實在奇怪。
在人間時他拼命苦修,就為了有朝一日進到仙都。可真到了仙都,他又使勁渾身解數,只為了讓那個最有仙樣的仙首沾點人氣。
他失敗的次數很多,成功卻也不少。
就連那幾位靈臺仙使都說,仙首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有一回,他看著花信笑起來的模樣心想,就這樣過他個幾百幾千年也不錯,曾經那個斷了腿瞎了眼的遺孤,就讓他死在那座荒山里吧。
但后來,他發現還是不行。
他執掌人間喪喜,是眾仙之中跟凡人打交道最多的一位,所以他繞不開,他終有一天會避無可避地見到那些他曾經發誓要殺了的人。
他避了三次,沒能避開第四次。
那些人原本居然真的能長命百歲,這是他最不能理解的事。所以他殺光了他們。
一共三十一人,比起當年他家死的,還是少了。
殺完之后,他領了詔,去靈臺跪受天罰。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花信那樣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