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樣的眸光曾經總出現在親昵之時,而不是在人間荒野,看著他魔氣纏身、滿手殺孽。
但他同時又清楚地知道遲早有一天,對方會看見。
天宿上仙專斬邪魔,遲早有一天,蕭復暄會接了天詔下到人間,于是他們將兵戈相見。
他有時驟然出神,會不可避免地想象那樣一天。
那會是何年何月在人間何處會是照夜城下,還是那個繞也繞不開的葭暝之野
他想過許多地方,那些場景又總是模糊不清,有著揮散不去的冷霧和寂靜長夜。
他甚至連長劍破風而來的聲音都能想到了,臨到頭來卻發現,那并非是他設想過的任何一個。
那是人間春三月,夢都南邊的一場杏花燈節。
烏行雪一如往昔繞開葭暝之野,要從那座城間穿行而過。他本意并未打算多作停留,卻剛好撞上了仙門子弟護持的燈流。
他無意攪亂佳節,索性退了一步,身形一掠上了高樓。
這種難得的佳節,城間仙門都會解了宵禁,集市徹夜不歇。于是長街兩邊盡是店面,掛著長長的杏色的燈。
不過也不是每家店面都一派熱鬧,烏行雪暫避的這間便是其中少有的例外,早早熄了二樓燈火,只留了一樓的半間鋪面。
他避在二樓延伸出來的廊臺上,站在昏暗無光的夜色里,半倚著朱漆廊柱,垂眸看著樓下的街。
這條街并不算長,燈流從那邊拐過來,一路延伸到頭也不過一里,不會蜿蜒到天邊。但他看著那些燈火,聽著街上百姓的鬧聲,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還是晃了神。
他忽然分不清今夕何夕了。
就像在似曾相識的燈火里乍然入夢
可偏偏有不識時務者,非要挑在這種時候來給人添煩。
烏行雪聽到紙符輕動的聲音時,垂了眸光沉了臉。
這種動靜他太熟悉了,雖然如今到他面前找死的邪魔已經很少了,寥寥可數。但架不住總有那么幾個覺得自己能鉆上一些空子
比如看準了烏行雪不在雀不落,比如他身邊空無一人,比如聽聞他前一陣頻頻被人間仙門追尋攔堵,總該掛一些傷。最重要的是,那幾個邪魔在潛隨入城后,在幾個仙門弟子口中聽到了一個久違的名字
聽說仙都里的那位下來了。
天宿上仙不會無故下人間,倘若他真的來了,總要有魔頭遭殃的。
如今,還有比照夜城主更大的魔頭么
所以他們想不遠不近地綴著,看看能不能撿些漏子
若是尋常,他們只要不先動手,烏行雪總是懶得費力捉人,任由他們綴著。偏偏這天他有些反常。
或許是不想見這似曾相識的燈會被人無端打攪,又或許是別的什么冥冥之中
他莫名有些心神不寧,忽生煩躁,便將那幾個礙眼之人翻找出來。
后來的烏行雪總是記不清,那天混進燈會的有多少個邪魔。五個還是七個
他忘了。
那天的很多細節瑣事他也都記不清了,只記得他于瞬息之間殺了那些邪魔,霜寒裹身的尸首干癟地躺倒在昏暗無光的樓閣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