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覺得非常虛弱,心魔感到絕端的恐懼,置身于這樣的吸引力,這樣癡迷與妄戀的風暴之下,他的神魂渺小如一粒塵土,他幾乎就要雙膝下跪他想顫抖著縮成一團,縮進不見天日的角落,想用數不盡的觸肢牢牢纏抱住自己,他甚至想要哭泣哀求,雖然他無話可說,更不知該求些什么。
心魔的目光,凝固在劉扶光的掌心。
好長一段時間,他呆呆地盯著它,不敢望向別處,更不敢閉目不看,直到他視線偏移,看見從手腕往下的肌膚。
袖口寬松,劉扶光稍一抬手,便露出其下一截小臂,以及小臂上交錯蔓延的深色疤痕。望著它們,心魔突然遲鈍地發覺一件事。
這只手在發抖。
抖動的幅度十分輕微,難以被人發覺。心魔慢慢地抬起頭,他下意識地找上了劉扶光的眼睛,要在那里尋找答案。
迎著他的目光,劉扶光的表情沒有變化,仍然是平和自若的一張臉,只有他的神情,他眼眸中透出的光彩心魔與他對視一剎,已然捕捉到了至善瞬間的躲閃與退縮。眼睫微顫的幅度,便如蜻蜓點在水面的漣漪。
頃刻間,心魔先是愣怔,繼而醍醐灌頂,一下頓悟。
和他一樣,劉扶光也在害怕至善不是運籌帷幄、胸有成竹的,他是在虛張聲勢。或許在劉扶光心中,他一直不曾從遇害身死的陰影中走出來面對晏歡的時候,他始終是那個被拋下鐘山山崖,躺在崖底,活活承受著鼓獸撕扯的可憐蟲。
殘害背叛之苦楚,六千余年躺在冰冷棺中的如死寂寂,被迫與摯親生離死別的遺恨這些東西深逾血海,豈是晏歡說悔改、說彌補,就能悔改彌補得了的
劉扶光不是不在乎,他只是深刻領會了痛的滋味,以致太過后怕,因此連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都無法在晏歡面前顯露出來了。
他的內心徘徊著一只夾著尾巴、畏于強敵的鬣狗,這一刻,這只卑劣的野獸,終于敏銳嗅出了對方隱在深處的新鮮傷口。
過度的恐慌,逐漸在心魔的眼神里褪去,他有了底氣,又能得心應手地駕馭這具軀殼了。
原來,你亦是強撐著與我談條件的,心魔想,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懼怕
他這么想著,臉上就不由露出了再謙卑和順不過的微笑。
“算數,怎么不算數”學著本尊的口吻,他堅定有力地承諾,“我就是死了,也不會違背對你的承諾。只是你身體未愈就算取回了元神道心,丹田也經受不住。扶光,我真擔心你”
停頓一下,他再竭力模仿晏歡的語氣與情態,顛三倒四,作出滔滔不絕的癡妄之語“更何況,你終于肯對我開口了,你不知道,我心里實在歡喜得要命”
嘴上說著這些話,心魔卻沒來由地覺得乏味。
橫豎他不是真的要跟我講話的,他眼中看的是晏歡,他的話語和聲音,亦為了晏歡而發。
沒意思,沒意思透了。
劉扶光定定瞧著他,神色間像是確定了什么事。
“你看著我,”他笑了起來,“我又不是在對別人說話,你應該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