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說得繪聲繪色,晏歡眼前發黑,只覺氣血逆流,同時在心口的缺損處,激起一陣抖痛的攣縮。
他平生所發之惡,便如恒河沙數,早已是尋常人無法計量的,心魔輕輕一句倡議,對他而言更是不值一提的小兒科。然而,倡議的對象恰恰是劉扶光,因此,即便只是話里構建的幻景,都使他瞬間方寸大亂。
心魔狂笑不止,他被困數千年,附庸于龍神心海,就因為至惡的悔恨與愛而不得,他在其中受盡了比千刀萬剮還可怕痛苦的折磨,如今一朝得志,看到晏歡急火攻心,真是比吃下千萬顆活人的心肝還暢快
晏歡勉力壓下心悸,厲聲道“不過區區心魔,真以為你能代替至惡的神位,對至善為所欲為么”
“我勸你好好看看,現在的我和你,到底哪一個才更像至惡”心魔撇了撇嘴,“我可不是你,放著好好的神不去當,轉頭去當劉扶光的狗。”
晏歡的身體不住發抖,口里仍冷笑道“本事不大,想得倒挺美,少給自己臉上貼點金,狗還輪得著你當”
心魔笑容即刻淡去,不由狠狠地啐了他一口,旋即轉身離去。
他的話說完了,勝利的歡愉也盡情發泄了個七七八八,這時候,他要做的,只剩下完成自己的計劃。至于困在這里的本尊,等到一切塵埃落定,還有誰能分出心魔與否的區別
他遲早會成為我的一部分,被我徹底同化吸納的。
心魔離開了,光亮散去,世界重回原貌,黑暗里,縛龍索的金光環環繚繞,捆束著晏歡明滅閃爍的眼目,仿佛九盞顫抖不休的血焰。
藥都喝完了。
劉扶光將玉碗放到一邊,凝目沉吟。
這次出行,晏歡耗費的時日,較前兩次都長,大日真火已經轉為興旺,可見他出力頗多。就在他走后數月的晚上,劉扶光竟無端驚醒過一次,他坐在床邊,說不上那是什么感受,只是心口砰砰直跳。
有那么一刻,他感到了久違的力量。
不是靈炁之力,亦不是修為之力,而是一種更廣博、更宏明的力量,好像擁擠的天地間乍然出現了一個缺口,他便縱身而上,填補了缺口的位置。
晏歡死了
這個不可思議的念頭稍縱即逝,就被劉扶光推翻了,因為這種感覺僅僅出現了很短的片刻,須臾過后,世事如常照舊,仿佛一切只是他的錯覺。
現如今,晏歡留下的藥,已經被他盡數喝了干凈,大日明火初生,劉扶光再想調動靈力、下床活動,都不似以往吃力,可以說,他已經有了能夠自保的實力。
是該要回我的元神道心了,劉扶光思量著,這世間到底是弱不勝強,失了修為,自己都只能任人擺布,他日我若與至惡再起沖突,憑什么守護家國
他這樣想著,未料三日后,就像知曉了他的心聲一般,晏歡已然匆匆趕回,帶著通身的狼藉焦痕,還如往常一樣,眼巴巴地立在殿內,低聲下氣地叫了聲“扶光”。
劉扶光轉眼看去,通過至善的眼眸,他清晰地望見對方此刻的模樣,第三次點燃太陽之后,晏歡的傷勢更加嚴重了,九目基本都成了全瞎的呆滯狀態,唯余一目,還能偶爾顫動著旋轉一下。龍神破碎的雙角、殘存的軀殼,如同急需展示的功績與勛章,完完全全、無一遮掩地袒露在劉扶光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