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歡無法控制體內翻涌上來的沮喪與失落,貪婪的惡習質問他,浮躁的脾性催促他,急功近利的本能鞭笞著他,一定要叫他期待著劉扶光的反饋,他的九目在身上焦急地瞪著,各自轉向不同的方位。
一滴滾燙的熱水飛出玉缶,濺到他的手背。
晏歡盯著那滴水珠,在他的注視下,清澈的水珠瞬間泛起七彩腥膩的油光,翻騰如針尖的密麻眼球,猶如無數顆鼓脹又破碎的氣泡,將這圓小小的水,煮沸成了變化無端的肉瘤。
異象轉瞬即逝,不過一息的時間,如何可怖增殖的實體血肉,簇擁的眼珠、揮舞的神經全然消逝在彌漫的熱氣中,千帆過盡,水珠仍是水珠,清澈、渺小,在他的手背來回可憐地顫晃,繼而滑下皮膚,滴碎在地板上。
晏歡忽然就釋懷了。
無論怎么說,他畢竟還活著,而我還能隨時與他相見,睡在他的腳邊,聞見他的氣息,呼吸他呼吸過的空氣晏歡想,我還有什么不能滿足這總比以前好,比任何時候都好
想通了,他便再度高高興興地守在藥缶邊上,那點急躁、消沉的情緒,就像噴進酷烈火獄里的一簇水花,頃刻不見了蹤影。
接近三個月,準確來說,是八十一天之后,晏歡再度動身,前往虛空中的世界海。
因為大日再度朝湯谷而來,他要繼續完成自己未完成的工作,讓太陽恢復原有的樣貌。
這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功業,盡管他的傷還未好全,龍角也仍是碎著的模樣,但除了他,這事還有誰能做況且,看著劉扶光一日好過一日的身體盡管這事于他并無任何好處,晏歡還是感到強烈的、喜孜孜的甜意,使他分外想要情不自禁地化作真身,再翻滾著用力搖一搖尾巴。
于是,他依著上次的處置方法,先備下一批事先熬好的藥,再找到熙王后,對她做出一番囑咐之后,便現出龍的原形,離開了湯谷的范疇。
晏歡前腳剛走,劉扶光后腳就從床上麻利地爬起來,對熙王后低語道“母后,請您幫我找一個人,邀他來我這里小敘片刻。”
熙姬抬起頭,她很詫異,這么長時間,劉扶光還是第一次流露出要與外界溝通的意向,她問“琢郎,你要召誰”
“周易,”劉扶光說,“我要找真仙周易。”
得到了至善遞來的口信,周易在吃驚之余,內心其實也有隱晦的預感。
他是消息靈通的仙人,自然聽說了在劉扶光與晏歡重聚之后,龍神為他都做了什么事。
釋放東沼、讓出湯谷,現在連玄日都重新燃起了日心真火事態好像真的要往好的那一面發展了,他也很謹慎地不去觸碰雷池,避免占卜到至善與至惡的事,先代仙人引發的教訓,不僅是他,三千世界都已經吃得夠夠的了。
不過,周易畢竟也是與天道聯系最為密切的真仙,知道有些事,人力總是避不過去的。
當他抵達東沼的國境,架起一道云光,毫無阻礙地穿進東沼守備森嚴的王城時,哪怕本尊不在,那縈繞不散的龍息,已逼得他不得不下云步行。越往里走,靠近劉扶光的宮室,至惡的龍神之氣,越發稠得像是實體的巍峨山岳,飽浸排斥與強欲的警告,使仙人步履維艱。
幸好還有一路迎接他的成宗和熙姬,在這樣的情況下,真仙狼狽不堪,凡人修士倒是行動自如。兩人驚詫不已,趕緊幫忙架著周易,口中直把晏歡噴了個狗血淋頭,左一句“千刀萬剮”,右一句“腌臜長蟲”,直聽得周易頭上冒汗,嘴上不敢幫腔,只在心里暗暗發笑。
直至劉扶光的宮室前,仙人才感到周天環繞的溫暖清氣,猶如一股至柔至潔,又堅不可摧的海浪,決絕地抵抗著龍神霸道的氣息,到了這時,周易方如釋重負地放松下來。
“多謝,多謝。”
他拱手行禮,走進殿內,穿過重重掩映的瀲滟紗帳,在這極盡幽靜清雅的居所,周易卻率先聞到了一股濃濁的血氣,混雜在繁多的藥味當中,混成了一種極為刺鼻的味道。
“咦”見了劉扶光,仙人先是驚訝,“一別數月,仙君如今判若兩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