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望見那黑色法衣的袍角,正在為女主人梳妝的侍女頓時一個哆嗦,再捧不起手里的金骨玉梳。
隔著一面圓鏡,熙姬冷冷地盯著鏡中的晏歡,眼神活像淬了毒。她的指尖原本轉著一枚龍鳳盤繞的華麗掩鬢,此刻也緩緩捏緊了,不緊不慢地用指甲倒剮著金龍身上的鱗片。
晏歡微微躬身,仍然是溫和有禮的語氣“熙王后。”
熙姬并不起身,亦不轉頭,晏歡道“今日冒然打擾,是為了扶光身體。我須得出一趟遠門,歸期不定,他的藥,請你代我送給他喝。”
事關小兒子的身體,又聽到瘟神要離開的消息,熙姬的眼神總算起了變化。
“這算第一天,每日一碗,請讓他按時服用,待到第七碗喝完,自第八碗起,我已經加大劑量,到了那時,務必隔日一碗,否則他的身體不能承受。”晏歡絮絮叨叨地吩咐,“用罄的碗煩請留在藥房,不要隨意帶出,我回來后會親自處理。這藥最好叫他趁熱用下,否則就太苦。喝完了藥,他床邊的玉柜里,還有個巴掌大的白瓷盒,我常常用這個哄著他吃顆糖,當然,也不能多吃,一兩顆為佳”
熙王后的眉頭一跳,接著又一跳。
“既然說到這里,還有一事得使你知曉。這藥原是為了修補身體、打好底子,藥性雖然溫和,藥效卻霸道。除了靈露,或者一點無害蜜糖,扶光吃任何東西,都是不能克化的,切忌飲食,切記切記”
“這些事用不著你啰唣,我兒自會跟我道個分明”熙王后豁然起身,撞得滿桌金玉激烈碰響,怒火三丈地指著晏歡的鼻子,“你以為你是誰,還能替琢郎對我發話了”
晏歡不為所動,微笑道“熙王后,別的事,一千件一萬件,扶光也會跟你一一道來,唯獨他身體上的事,為了不叫你們憂心傷懷,他是一個字都不會說的。”
他這話一針見血,頓時令熙王后語塞當場,晏歡再略一躬身,自殿內轉身離開,直接化作一條江河壯闊的無目黑龍,沖出湯谷,飛向上下四方,往來無界的宇宙。
真龍的身軀隨著空間的變化而增大,徜徉在諸世交疊的世界海中,他又是那個背負大日,能夠把天體行星也握在爪中的黃道巨獸了。
晏歡想得很清楚,要治愈劉扶光的身體,不僅要靠天材地寶之類的手段。身為至善,劉扶光與塵世的連接不可謂不緊密,六千年來,從自己身上蔓延的惡意,將太陽也染成了放射黑光的玄日。世間生靈體存殘缺、心有濁毒,諸惡群魔亂舞,諸善無處容身連大道都在擠壓善的空間,劉扶光又怎么能好得起來
所以
迎著晦暗陰燃的玄日,晏歡縱身而上。
他要點燃太陽的真火,叫大日重現明光。
龍神發出亙古嘶啞的咆哮,朝那一輪黑日當頭咬下
暗火熊熊迸發,浸染日軌、淹沒冕光的至惡,從日心逐漸流向鬼龍的獠牙,無數碎裂的,黑紅相交的火焰,仿佛噴濺而出的磅礴銀河,當中洇著億萬顆斑斕破滅的星球。
晏歡像是立在狂風暴雨里,但那是能將天體表面吹化成玻璃的狂風,是能將星云攪動成熔巖之色的暴雨。至強的高溫,日心的高溫熔解著真龍的身軀,幾乎讓他變成了一支噴流的蠟燭。他滔滔不絕地吸收著曾經污穢了真陽的惡,也一同把洶涌暴虐的光和熱吞下腹中。
這已經不能叫“烈火”,更不能叫“日光”了,這就是概念上的燃燒和沸騰,佛法里說的紅蓮地獄亦不過如此。晏歡周身的九顆眼珠,正瘋狂地疾速轉動,頃刻被暴炙得焦黑枯淬,眼膜晶體干癟炸裂;頃刻又從無窮腫脹的肉瘤,與揮舞如嬰孩手指的肉芽里飛快再生一呼一吸之間,這個輪回已然循環了數萬次。
鬼龍咽下至惡的道行,咽下太陽的熱力,咽下蜷曲與灼燒,蒸發與熔化的劇痛,龍發出的嘯響震徹宇宙他在慘叫,也在歇斯底里地狂笑。
象征惡德的黑色逐漸褪走,照耀塵世六千年的玄日,此刻煥發出一種極為不祥的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