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覺習得了新本領,晏歡非常高興,他心滿意足地窩在地下。傍晚,一家四口匯聚在劉扶光的房間,彼此說說笑笑,聊天談心,晏歡也沒有用“扶光該休息了”的理由打擾,畢竟,設身處地的想想,假如這是他與扶光私人的相處時間,他也不樂意有人來掃興。
是夜,晏歡閉目小憩。
自從與劉扶光重逢,他總能嗅到愛侶的氣息、感受對方的存在和重量,過去使他畏懼又渴望的睡眠,也成了不足為道的小事一樁。
龍神的呼吸綿長不絕,他以真身入眠,周身氤氳著雄渾浩瀚的神力,猶如沛然莫之能御的星海,源源不斷地翻卷上去,反哺給側臥在床榻上的劉扶光。
過去的六千年,晏歡做過許多次夢。
除開后來一遍遍重復的譫妄夢境,準確算來,他第一次入夢,應當是在他動用手段,將東沼用瓶中術收起來之后。
那時候的晏歡,先殺大批真仙,再將至善的元神吞下腹中,既無外敵、亦無內患,大道圓滿、天意無缺,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刻。而東沼雄踞湯谷,本為陽出之地,日德豐沛,假使東沼要舉世征討惡神,那也是個不小的麻煩,但晏歡毫不在意,出手便是一招制敵,在諸世觀望的時刻,直接將一國封作棋盤大小,鎖進了自己的寶窟當中。
多么神氣威風的古老后裔,四方上下、古往今來的大神
一時之間,晏歡什么都有了,無人再能約束他,無人還敢唾恨他,只要他想,他甚至能將道也取而代之,將天地重新融合為混沌不分的狀態,因為他正是這樣一個“清濁一體,善惡共生”的龍神。
然而,極端的狂歡過后,就是極端的疲憊。享受,并且適應了所有生靈的恐懼和臣服,晏歡不禁感到了疲倦,他想,也許我是該睡一覺了,等到這一覺醒來,諸世又會生出許多新鮮的事物,等著我用力量將其愉快地摧殘。
于是,他大搖大擺地占據湯谷為巢,任由流毒的惡填滿日出之地的每一個角落,就此沉沉地睡去。
第一個夢是十分瑣碎、不連貫的,晏歡只在里面依稀瞥見了劉扶光的身影,聽到這個昔時的道侶對他說著模糊不清的話,只有溫柔的足以使人生出暖意的語氣,還是他過去熟悉的調子。
很奇怪的是,第一個夢里,只有一個細節異常清楚晏歡看到了劉扶光的袖口。
這個出身皇室的尊貴王子,最喜歡穿的衣物,卻是一半完好,一半磨損的舊衣。在一切都變幻不定的夢境中,他竹青色的袖口磨起了絨絨的毛邊,隱隱透出底下織線的淺縹顏色,襯著手腕處素白柔軟的肌膚,無端令人覺得舒適,只想將臉輕輕貼上去,再來回地蹭一蹭。
長達數十年的一夢轉瞬過去,晏歡睜開眼睛,不由暗暗地發笑。
有趣,他饒有興味地想,不知怎的,竟夢到那個俏冤家了。
龍神探手,伸進自身肚腹,漫不經心地揉捏著那顆他還未完全消化的至善元神。他對劉扶光暗下殺手,使其道心剝體、摔下鐘山的事,仿佛只發生在昨天,嘻嘻笑著喊一聲“俏冤家”,晏歡是沒有絲毫壓力的。
只是
晏歡不自覺地皺起眉頭。
劉扶光那仿佛著涼,又似驚訝的輕輕一聲“啊”,尚于耳邊無比明晰地回蕩,無緣無故,居然叫晏歡覺得有些刺人。
他收了笑容,放開那顆暖融融的,竭力維持不化的小玩意兒,起身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