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歡用瓶中術,將昔日的一整個東沼國凝固在這里直到六千年后,他于棺中醒來,重新站在故國面前,帶著傷痕累累的身心,與恍如隔世的怔忪。
劉扶光慢慢地走過去,他完全失語了,不敢用手觸碰這塊微縮景觀的任何部位,因為此刻他與故國的體型差距是如此懸殊,哪怕有口氣稍稍吹重一點,都會對東沼造成嚴重的損害。
“瘋子。”他咬著牙,顫抖地道,“你真是個真是個瘋子”
不管說了什么,扶光總算是對他開口說話了晏歡先是感到一陣由衷的歡欣,接著又惶惶地趕快為自己辯解“不是、不是,請你聽我解釋,那時我鬼迷心竅,做了該死的蠢事,你又下落不明,你的父母,還有國民,都要舍命與我相爭,我那時我心里所想的,是看在你的情面上,不愿打殺了他們,毀壞你的故土,所以,就把他們全放在了這里。”
頓了頓,他接著道“可眼下你回來了我當然要把他們全還給你,好讓你與親人團聚。你瞧,里面所有的人和物,都不曾發生變化,這兒仍然是你熟悉的東沼”
沒錯,他說得一點都沒錯,從某種程度上看,劉扶光還要感謝他。數千年的光陰如水,凡塵物是人非,而他卻用龍神的力量,將一個國家凝固在他剛剛逝去的那天,只要劉扶光再回去,在父母親朋的眼里,他不過只離開了短短一瞬的時間
可很多時候,就是這樣的事,明明白白地對他做著齒冷的提醒,提醒他晏歡究竟是個什么樣的非人存在。
他不說話,只是發抖地喘息,晏歡也無從揣摩他的緘默,龍神小心翼翼地道“我幫你把他們復原,好嗎”
晏歡試探性地伸出手指,九目滴溜溜地轉著圈,努力從旁邊偷看劉扶光的神色,他輕輕地搭在微縮景觀的邊緣,見劉扶光動也不動,便將這當成是默許了,頃刻間,棋盤在他手中消失不見,湯谷的地面則發出極盛烈的,恍若天地初開時的巨大轟鳴。
山巒群起、川湖聚散,空置了六千年的日出湯谷,終于迎來了自己原本的住民。晏歡伸出上抬的左手,那些因為時間流逝而變化的地形,便再次回復到最初的模樣,他再壓下右手的掌心,這些年來匯聚成峰的地貌,便瞬時向外遷徙了數萬里,為東沼騰空了位置。
一切準備妥當,晏歡收回翻云覆雨的手,怯生生地望向劉扶光。
“扶光已經好啦,”他討好地道,“去看看吧,你一定會喜歡的”
這難道是我喜不喜歡的問題么
劉扶光很想這么問他,但他早就失去了同晏歡理論的力氣了,因此,他什么話也沒說,繼續坐上云輦,任由晏歡送他下去。
再度踏上故國的土地,他就像在夢中一般。推開了晏歡試圖援助的動作,劉扶光緩緩地行走在王宮的玉石地板上,他仍然記得這里的全部,只是那需要花費一點時間回想,他艱難地從腦子里挖出那些舊日的事物,將它們攤開在陰暗的天光下,珍重地一一晾曬。
清涼殿后的丹林,生著大片繁茂的如火紅楓,無需秋季,一年到頭,總有霞彩胭脂的楓葉飄飛,小時候,他最喜歡去里頭踩著葉子玩;瑤光湖里蓮葉碧綠,盛開瓣瓣潔白的玉骨睡蓮,每逢夏季,他就撐著小舟,去湖心采摘大而飽滿的蓮蓬,這里的蓮子沒有苦芯,最是清甜,他一邊抿著蓮子,一邊低低地哼唱“橫塘棹穿艷錦,引鴛鴦弄水。斷霞晚、笑折花歸,紺紗低護燈蕊”如今想來,真像是上輩子的好時光了。
轉過曲折橫廊,劉扶光抬頭看著滿城飄飛的素白喪幡,仿佛一行行拖長的淚痕,蕩在無言的風中。
他低下頭,走過一名仍然沉睡不醒的侍女,晏歡解開了凍結于此的光陰,只是完全恢復,仍然需要一些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