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劉扶光的話來說,成仙就是“用丟掉一切,來換得到一切的過程”。
因此,那些心中有所掛念的修真者,通常會留下一個“表記”,記下所有值得留戀的事物,再把這個表記藏起來。好比航海行船的錨,一個通往過去的窗口,哪怕真的飛升成仙,到了需要拋棄一切的時刻,他們也能毫不猶豫地這么做,因為他們已經藏好了心中最寶貴的東西。即使成為了無欲無求的真仙,只要順著那個錨,翻過那扇窗,就能抓住屬于過去美好的事物,不至于身無長物,做了冷冰冰的孤家寡人。
表記。
晏歡的手已經無法承受畫卷的重量了,他把它摟在懷里,拼盡全力地抱著,他試圖清一清嗓子,然后再說點什么,可是,他只能發出嘶啞的、斷斷續續的哭聲。
這是一個表記。
在成仙后,和他的家人一樣,他仍視我為最寶貴、最珍貴的事物。
龍宮高曠,御座輝煌,孤單的龍神蜷縮在上面,絕望地失聲痛哭。他像沒有明天一樣大哭,像即將死去一樣大哭,他手足無措地叫著劉扶光的名字,劇痛使他連連發抖,使他除了滔滔不絕的血和淚,再也不能出喊其它任何的話。
湯谷響起連綿轟鳴的雷聲,陰云籠罩著漫山遍野,暴雨隨即而下,在連天倒海的雨水里,成千上萬的鬼獸,同時全然顫動著溶解于大地,猶如無數個心碎而亡的印記,流進了深不見底的裂隙。
人頭攢動,魔修圍在外側,他們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他們猜測,至尊或許是生氣了,或許是被不知名的事物激起了怒火,因而引發了如此可怕的場景,他們旁觀著雷鳴、暗云、淚雨的恢宏景象,不住在恐懼中戰栗。
“奇怪,外面好像安穩下來了。”透過結界,孫宜年不可思議地道,“難道鬼龍負日這么快就結束了嗎”
周易仍然披著老人的偽裝,他與劉扶光說完話,便解開了施加在年輕修士身上的禁錮,仍然裝著筑基期修為的樣子,劉扶光也不會拆穿他。
他摸出三枚金錢,依次在空中拋撒六下,記著每一次的花和字樣,快速地口算了一番。
“只怕沒有那么簡單。”周易皺眉道,“鬼龍沒有走,只是不知為何祂收斂了。”
甄岳懷疑道“老大爺,你快算了吧,你的修為跟我差不多,怎么敢去算鬼龍的,真不怕給自己搞得反噬了”
孫宜年與薛荔交換一下眼神,沒吭聲。周易摸著胡子,呵呵地笑了起來“小友,可不要小看小老兒的家底,只怕一千個修士里,也拿不出一個能攔住鬼獸的法寶呀”
甄岳半信半疑道“那按照你說的,難不成外頭暫時安全了”
“是,”劉扶光輕聲插話,“聽老人家的話,外頭是暫時安全的,趁此機會,你們趕快回師門莫在外面耽擱”
說到這,他悶悶地咳嗽起來,薛荔趕緊給他一口氣捋順了。
周易知道他心中所想,不由暗暗地嘆息。
依著鬼龍的性格,拿到畫之后,就該把天也翻過來,剝皮抽骨地盤問這四人的下落了,祂是不會在乎殺多少人、死多少人的。劉扶光要他們快點回師門,就是不想連累到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