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實乃婦人之仁,你不殺她,焉知將來還有沒有同先前那個村落一樣的慘劇發生真到了那個時候,業報可就沾在你身上了
劉扶光轉向他,只問了一個問題。
把多數人的安危,建立在另一個人可能犯錯,也可能不犯錯的未來上,這是否是一種不義的惡他問,因為那個孩子可能會做壞事,所以就要除掉她,這究竟是“善”,還是“不善”
剎那間,晏歡笑容驟失,他答不上這個問題,也再講不出一句譏諷的話。
劉扶光把頭轉過去,他嘆了口氣,又樂呵呵地笑了起來。
我沒有下手,他輕快地說,最后,我苦練了好幾個月的縱魂術,總算有足夠的把握,抹掉了那孩子的記憶,又將她寄養在一戶人家里,如此,才算是好不容易結了一樁心事。
瞧,他就是這么個濫好人,連面對道不同,不相為謀的魔修,也要力圖盡善盡美的處置方案,優柔寡斷至此,晏歡有什么理由看得起他
可是當晏歡吞下至善道心,在夢中徘徊不去,不知以何種心情,一遍遍地翻看著昔時的記憶時,他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劉扶光很少朝向他臉上的“眼睛”,從見他第一面起,劉扶光正視的,就是他胸骨中央的九目之一。
他能看見,假相于至善無用。自始至終,他看到的晏歡,都是那個丑陋、邪異、濁惡不堪的晏歡。他把憐惜的目光給了真實的自己,把溫柔的笑、熾熱的愛、純粹的真心,全給了真實的自己,不是為虛偽的化身,不是為虛構的皮囊。
就在那一刻,晏歡徹底崩潰了。
就像故事里那個被剜心的臣子,縱使尖刀刮骨而過,但還能活,還能走下朝堂,走到街市當中。然而,當臣子俯下身,詢問路遇的商販,人如果沒有了心會怎么樣,在聽到商販回答“人無心即死”之后,臣子立刻跌落馬背,血濺三尺而亡。
真相是足以殺人的,因此勘破是一種狠毒至極的懲罰,它能在人心中喚起自我了斷的痛苦,也讓晏歡失去了一切找補的借口,一切狠戾的決心,只在酷烈至極的愛里熊熊燃燒。
他愛上劉扶光,在許多年以前,他也跟隨了劉扶光,死在許多年以前。直到晏歡恍然開悟的那個瞬間,他才意識到這一點。
用一雙急于緩解痛苦的手,晏歡小心地解散繩結,展開了那卷畫。
光陰流逝數千年,畫面早已枯槁泛黃,但上面的內容還是清晰可見不需要什么技巧,劉扶光直白地描畫了他在東沼時居住的王宮,四處皆是和樂融融的景象,他與父母兄長圍坐談笑身邊坐著一個黑衣暗沉,滿臉不高興的晏歡,同他手拉著手。
晏歡愣住了。
這是什么時候的事呢他可以確定,自己從未去過東沼的王宮居住做客,他的扶光為什么要畫這個
九目擁擠在一個方向,專注地注視畫面,晏歡的視線緩慢下移,停在落款的數行絮語上。
“澄輝二百二十四年,花飛月,謹以此畫為表記”他一字一句地默念,“仙路漫長,惟愿莫失莫忘。”
一分鐘變成一小時,一小時變成看不到盡頭的明天,往事在晏歡眼前回現。
成仙是極致艱苦困難的過程,凡人要踏上這條通天的不歸路,既能得到很多東西,也要放棄許多東西。在萬死一生的道途中,成為半仙,近乎意味著無欲無求,斬斷無常塵緣,等到飛升之后,更要拋棄舊軀,抵達天人合一、清凈澄澈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