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歡風塵仆仆,剛從外面趕回來,在宮殿里繞來繞去地找到劉扶光,當即一愣。
他看青年光著腳,赤足踩在地板上,沒精打采地散著長發,身上披著自己的法衣。因為法衣太大了,又很沉重,所以它正皺巴巴地拖在地上,劉扶光一邊吸著鼻子,一邊迷糊又困困地瞅著玉簡。
他一定遇到了什么難題,否則,他是不會這樣不高興地撅著嘴的。
晏歡發現,他突然不能管理自己的表情了,他正無可奈何地變成一個控制不住笑容的白癡。站在原地,他呲牙咧嘴地嘗試了半天,始終無法讓自己臉上的笑變得不那么膩膩的惡心,最后,他只好放棄這個念頭,先朝他的道侶走去。
“為何擅自穿我的衣物”他故作兇惡嚴肅地問,可惜,他勾起的嘴角出賣了他。
劉扶光嘟嘟噥噥地道“我悟不出來”
“什么”晏歡湊近一看,頓時哭笑不得,“太清道藏這是合體期才要看的東西了,你現在連元嬰都沒突破,怎么看得了這個”
“所以我”劉扶光甩了甩頭,試圖讓自己清醒,“所以我穿了你的法衣,我想,嗯仙道硅石,理訣病中”
“是仙道貴實,理訣并重吧”
他這么可愛又笨拙,嘰嘰咕咕、口齒不清地說著話,晏歡的心臟好像瞬間融化了,里頭脹滿了絨毛、陽光、小花或者其它一些蠢得要命的惡心東西。他咳了一聲,難得好心腸地抽出玉簡,換了一本他常說的“破書”,塞進劉扶光黏糊糊的手指頭里。
“好了,拿著這個,你得休息了,小怪胎。再熬下去,你非得走火入魔不可。”
他把劉扶光扛到床榻上,搡開那件囚牢般的法衣,用輕軟舒適的天絲羅被包裹住他,“睡吧,下次再亂穿我的衣服,當心我嚴懲不貸。”
輕飄飄的威脅,同樣融化在劉扶光輕飄飄的呼吸里,盯著他柔軟的嘴唇,安然熟睡如嬰孩的臉,晏歡少見地出了神。
真是個小怪胎。
周遭再一次安靜下來。
漆黑的人形伏在床邊,近乎神魂顛倒地挨著劉扶光的手指尖。
它癡狂地吃吃笑著,是一個瘋了的靈魂碎片,一個心智不全的譫妄幻覺。它說著“可愛”,作為龍神的唇舌,將一千一萬個愛語的稱謂傾倒在這里,它戰栗著在夢境里親吻劉扶光的指尖,激動引發的沖擊,就使它如此脹裂爆破,又重新聚攏了數次。
這里是龍神的夢境,是祂構建了數千年的龐大國度,祂必須藏身于此,因為在劉扶光死后的第六個千年,龍神心口的殘損,已經腐爛擴大到了無可挽回的程度。
祂吞噬至善的道心,是為了重得自由,掙脫宿命的桎梏,將全部的權與力一并握在掌中。然而,晏歡卻不得不為當時的瘋癲、短視和狠毒,付出必須的代價自由只是短暫降臨了一瞬,身為至惡,抹除了至善之后的結果,相當于親手抹除自己的半身。
幻想中的完滿,終究只存在于幻想之中。事實上,在道侶跌落鐘山的那一刻起,祂自身的“道”也瀕臨破碎,再也無法修復如初。
因著這種殘缺,龍神的痛苦已經持續了幾千年,甚至還要繼續持續下去,祂痛得快要發狂,僅是吞下一顆道心,那又有什么用處
記憶構建的夢境未曾斷絕,龍神得以短暫地忘記那比凌遲還要煎熬的劇痛,聚精會神地沉浸在夢里,回溯第一千遍,第一萬遍,第數不清次數的多少遍。
祂看過劉扶光的笑容,看過他生氣的模樣、歡喜的模樣,看過他的沉思,看過他的困惑,祂一次次地聽他說“我喜歡你”“我心愛你”,每重復一次,祂就滿足得要命,好像能就此消弭心口巨大的空洞。六千年的光陰如此漫長,晏歡幾乎已經想不起自己出生時發生的事了,祂始終沉湎于在夢境里,一日比一日陷得更深。
當然,每逢回憶的盡頭,在鐘山之崖發生的一幕幕,同樣會清晰至極地再度上演,鮮明得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從開始的無動于衷,到后來的強捺鎮定,再到悔恨恐懼,以致最后苦痛地劇烈顫抖、被折磨得不住咆哮慘叫祂總要緊追著劉扶光墜落的身體,撲進夢境中的鐘山底部,接著歇斯底里地翻找,全然不顧這僅是記憶里的一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