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是惡孽的血肉洪水,失去了約束的浩瀚孳生,神明的樣貌與情態,已經無法用文字來形容。
圍繞著九枚碩大無朋的眼球,不可計數的漆黑觸須漫蕩、溢流,仿佛億萬根狂舞的神經血管,組成了浩瀚龍神的肌肉、鱗皮與趾爪,唯余心口的位置,殘損著巨大的空洞。
祂經過的每一寸空間,都有灼熱如巖漿的氣浪滾滾而上,地面同時爭相爆出堆疊亂長的密麻殘肢,那些甩動抽條的脊骨、無序混亂的器官瘋狂糾纏,彼此不分地融合在一起,很快又冒發熱氣,溶成了肉漿色的大海,翻滾著托起龍神的身軀。
畸變是惡,扭曲是惡,不加控制的生長是惡,祂置身于夢境的時空,頃刻便將這里化成了妄誕的極惡煉獄。
“扶光、扶光”因為久久不得進入,祂嗚咽著,急切地喚著那個救命的名字,“讓我進去,我要、要摸、讓我挨得近一些扶光,你”
像有一萬張嘴齊齊出聲,模糊不清的話語,從龍神口中傾瀉而下,使人只能捕捉辨認出很少的只言片語。祂纏膩地哀求了許久,麻木混沌的頭腦,似乎才想出一個解決方法。
淤堵在門口的九目裂開一道縫隙,當中游出一根較細的觸須,旋即斷裂落地,化作漆黑的人形,這總算是稍稍緩解了龍神渴求的癡態。
時間再次開始流動。
夢中的晏歡回答了什么,已經不重要了,那漆黑的人形作為龍神的一部分,頃刻穿過所有的阻礙,來到劉扶光身邊。
這里是龍神的夢,祂夢到多少次以前的事,就產生了多少個這樣的夢中世界。人形不敢靠得太近,更不舍得離得太遠,好像一個快凍死的人,小心翼翼地張開雙臂,去擁抱一團溫暖的火。
不管怎么說,婚姻生活的復雜程度,遠遠超出了晏歡的預料。
他從未想過,生命中會出現另一個與他分享時間與空間,和他迥然不同、十足棘手的道侶。
他不能打罵劉扶光,因為他既找不到理由,也不知為何下不去手;他同樣不能用肉欲的手段,往對方身上找點樂子,因為他一挨近對方,或者受了對方的觸碰,身上就燙熱得發疼,非常難受。
難道是法術靈寶,或是仙人做下的手腳晏歡深切懷疑,然而找不到任何證據,琢磨探查了許久,都沒法解開這個未解之謎,只好把原因歸咎為劉扶光的體質特殊,是個小怪胎。
不過,小怪胎還是挺可愛的。
與之相處了半年的時間,晏歡早看出來了,明面上,劉扶光是受過良好教育的王裔,是謙恭仁厚、溫文爾雅的君子,但私下里十分卻隨意懶散,不光喜歡大量閱讀記載著鄉野逸事的雜書,更喜歡毫無形象地卷成一團,縮在床榻和被褥里偷看。
有好幾次,晏歡都見著床上隆了一個鼓鼓的,散發出快樂氣息的被子包,仔細觀察,發現這坨被子竟時不時要歡騰地扭兩下第一次遇到,他還以為劉扶光正在里頭練什么見不得人的邪功,等掀開了一看唯一人、一閑書、一照夜小燈而已。
“你在干嘛”
面對劉扶光“唉呀”的驚慌聲音,急忙把書往枕頭底下塞的熟練動作,以及那緊張兮兮的笑容,晏歡實在不知道做出什么表情才好我以為你在里頭練殺人吮血的邪功,或者謀劃什么陰狠毒辣的計劃,甚至是背著我偷人,結果呢就蒙著個被子,偷看幾本幼稚得要死的破書,這有必要裝出一副見不得人的樣子嗎
“嘿嘿,”劉扶光仰起臉,不好意思地笑了兩下,“你來啦”
晏歡真是無語了。
他深知人心之雜駁,而人性的復雜與深度,往往也能衍生出讓他無話可說的離奇公案,但眼下這股無語凝噎的感覺,卻與以往大不相同。
他嘴唇抽搐,不知道要說點什么才好。
“不就看個破書,”憋了半天,晏歡嫌棄道,“干什么做出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
劉扶光立刻睜大眼睛“你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