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劉扶光累了。
他雖是元嬰之身,論道卻直接消耗的是他的紫府精氣,因此很快的,他的眼皮便開始顫顫發沉,再模糊地呢喃幾句,就腦袋一歪,挨著晏歡的肩膀睡著了。
晏歡盯著床帳,面無表情,沒再說話。過了一會,他慢慢閉上眼睛,也睡了。
他實在不愿承認,
挨在劉扶光身邊,他遍體的戾氣盡數寧息,體內沸騰咆哮,永遠在相互吞噬的諸多惡道亦逐步穩定,不再喧囂。他仿佛仰面躺在平坦海面的一葉小舟上,正隨海浪一同靜謐輕輕地搖晃。
這是他一生中睡過最好,最安靜的一覺。
又一次,光芒黯淡下去。
劉扶光伸出半透明的手,似乎要拂開那些晦暗的霧氣,他已經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么事了。
時間一天天向前,紅線相牽,劉扶光也一天比一天更深刻地認識到,晏歡的惡是不可化解,亦不可磨滅的,那是他的根基,是他一生下來就要永遠背負的東西。
他很想改變晏歡,但他也無能為力,因而對龍神的憐惜,逐漸成為了更進一步的愛意。他相信晏歡是有真心的,在他自卑的時候,在他緊張的時候,在他怏怏不樂地轉著眼睛的時候,在他很多次沉默,很多次小小微笑的時候他畢竟是萬古的龍神,難道真要如此陰暗扭曲地過完一輩子嗎
年輕的劉扶光第一次說“喜歡你”,是在他們一同坐在長檐下的黃昏時分。
殘霞如金覆血,天空仿佛動蕩閃耀的海面,晏歡聽到劉扶光說出一句“其實我喜歡你”,居然嚇得起身就逃,剎那變成了流離四散的黑霧。他的反應,實在叫劉扶光哭笑不得。
“我我從未聽過有人對我說這三個字”事后,晏歡折返回來,含含糊糊地說,旋即又兇狠起來,嚴厲地喝令劉扶光“以后,你也不要再說了”
“那怎么能行呢”劉扶光笑瞇瞇的,“喜歡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啊,況且你我乃是道侶,我喜歡你,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這一下,就連晏歡那具蒼白的皮囊上,都激烈地泛出了紅暈。
他好熱啊,熱得像是澆滿了油,再被一把地心真火燒了個透徹。晏歡被這一句話燒的,腦子都快成漿糊了,轉移視線的時候,他拼命地想不過是看中了虛幻的外表,不過是看中了虛幻的倘若我沒有仙人之姿,他還會對我這么說嗎想必是不會了
向來游刃有余,善于偽裝的龍神,此時期期艾艾,閉著九枚眼目,嘴唇糊在一起,舌頭便如打結,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從那以后,劉扶光就經常說“喜歡你”了,晏歡每每聽見,都要呆滯上好一陣。他再怎么兇暴地制止,劉扶光只把他當成紙老虎,他心中清楚,那不過是口頭上的制止,算不得數的。
如此,又過數年,早已封閉起來的上古戰場遺址,出了一件大事。
作為人皇氏與十一龍君的大戰處,又誕生了龍神晏歡,那里早已自成一界,不是尋常修士能夠踏足的地方。即便是真仙,也得做足了打算之后,再呼朋引伴地進入其中。
問題就出在這里自打晏歡出世,古戰場便自行封閉,除了晏歡,誰也不得窺探其中的變化。而在晏歡修建龍宮的數千年間,戰場上殘存的煞氣、怨恨,始終不散的神力神血,又孕育出了一只形貌怪異的惡獸,活像是借了晏歡用剩下來的邊角料,才攢夠了出世的力氣的。
一個晏歡,就已經讓真仙絞盡腦汁,窮極了撫養的心力,這只連龍形都沒有的惡獸,就更不在他們的考量范圍之內了。但敵手的身份和體質都十足特殊,真仙無法應對,他們因此找上門來,請求晏歡為了三千世界的安危,將惡獸吞噬,再化解它同出本源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