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喀德納沒有說話,他安靜得像一尊雕塑。
這種沉默就像剜骨的鋼刀,刮得謝凝難以安生,他喘了口氣,嘶啞地說“對不起,我騙了你。我的家人沒有死,他們還活著,只是活在另一個時空我沒辦法接觸到的時空。”
他們面對面地站著,謝凝低著頭,環抱雙臂,垂下腦袋。即使這時候有把斷頭的鍘刀從上方掉落下來,他也依舊無怨無悔地堅持這個姿勢。空氣死寂如不化的寒冰,同時又在酷烈地燃燒。
“多洛斯。”不知過去多久,厄喀德納開口。
“多洛斯,抬頭看著我。”
魔神的聲音多么殘酷這是他從來沒對謝凝使用過的語氣,好像正對一個死去的物體下令似的。
謝凝一陣一陣地哆嗦,他將手臂抱得更緊,魔神口吻中的壓迫感,仿佛在他的頸子上拽了一根鎖鏈,逼得他不得不慢慢抬起頭,與厄喀德納對視。
真奇怪,謝凝恍惚地想,他臉上也是沒什么表情的,就跟畫紙一樣空白。
“現在告訴我,”厄喀德納說,嘴唇上的刺目金痕,便如多生出的一根鋒利獠牙,于空氣中煌煌閃爍,“你在開玩笑。”
謝凝抖得更厲害了。
“看著我,然后對我說”魔神的聲音非常輕,同時又是一字一句地咀嚼著他的話,“我在開玩笑,這全不是真實的。”
“我”謝凝竭力睜大眼睛,他咽了咽喉嚨,幾乎窒息得說不出話,“你、你要打我嗎”
“不,多洛斯,”厄喀德納說,“你知曉我的心意,即便我要撕開自己的胸膛,完整地挖出一顆尚在跳動的心,我也不會動手打你的。我只要你告訴我一句話,一句話就夠了。”
頂著他期盼的、森然的目光,謝凝顫聲道“我在開、開”
魔神的瞳孔情不自禁地緩緩縮緊,無論如何,謝凝不能復述出后面的話。
“這不是玩笑。”他泄氣了,喑啞地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騙了你,對不起。”
那一刻,謝凝真的以為厄喀德納會殺了他,會狂怒地撕裂他的身體,把他像蟲子一樣碾死。然而,厄喀德納什么都沒做,他只是無限疲憊地說“多洛斯呀”
這一聲使謝凝抬起了頭,看到滾燙的淚水,正從魔神的面頰上流淌滴落。厄喀德納活像是被一下子打垮了,他的眼前發黑,強健的骨骼再也撐不起鋼筋鐵骨的軀殼,只能深深地伏下身體,顫抖著喘息。
“所以,她說的都是真的了”厄喀德納用不穩的手掌,發抖地按住人類的胸膛,他盡可能地挨著多洛斯的心跳,真怕他下一秒就消失在自己面前,“你是早晚有一天要回家,回到你父母身邊的”
謝凝的眼淚也出來了,他繼續狠心地回答“是,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