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凝沒有笑,他的臉孔像一張凝固的蒼白面具,從側面看,有種出乎意料的嚴肅。
心中的時鐘再轉過一圈,他坐得太久,手腳都浸了一層冷冰冰的汗。四周安靜得要命,幾乎可以叫他數著自己的心跳,聽到血液在靜脈中汩汩地流淌。
在靜止的時空里,謝凝仿佛停留了一百年,除了呼吸和心跳,他終于聽到了另一種動靜,綿長粗礪的摩擦聲,來自蛇尾與青銅地板交錯時產生的碎響。
厄喀德納來了。
蛇魔來得又急又猛,他暴跳如雷地沖過來,眨眼就到了靜室外,一把抓開房門。這間內室是專門為了謝凝挖出來的,以魔神的體型,一時半會還進不來,得在外面盤桓一陣子。
“多洛斯”厄喀德納嘶嘶地叫嚷,因為太過緊迫,他說不出什么有內容的句子,只能一再重復謝凝的名字,“多洛斯”
謝凝站起來,坐姿壓得血液流通不暢,導致他走起來一瘸一拐。
他扶著門框,抬頭望著暴躁的厄喀德納“是,我在這。”
“多洛斯呀,你有沒有聽見那個卑劣的造物在說什么”魔神大聲控訴,氣急敗壞地擰著尾巴,“她居然造謠你的來歷,說你并非這個世界的人,并且你早晚要回到自己的家鄉。天底下能有這樣的事嗎我怎么能不重重地殺傷她,讓她知道使我心急如焚的教訓呢”
謝凝盯著他,人類的面容全無血色,嘴唇亦不由得打抖,但厄喀德納沉浸在驚惶的怒氣里,并未注意到這一點。
魔神繼續火冒三丈地道“她用性命擔保,請求我來向你求證,她所說的句句屬實。你告訴我吧,我要怎么處置這個滿口胡言亂語的騙子”
謝凝看著厄喀德納的眼睛,他的耳朵邊忽然好安靜,先前嘈亂的雜音全不見了,心跳、血流、呼吸謝凝專心致志地開口,僅能聽到自己的說話聲。
“她沒錯,”他深思熟慮地望著厄喀德納,大腦全然放空,“她說得沒錯。”
厄喀德納愣住了。
蛇魔遲疑地探出蛇信,想在空氣中嗅探出謊言、玩笑或是不實的影子,但他只嗅到了苦澀的鹽味,那是心碎的味道。
“我生活在二十一世紀,是一所藝術院校的在讀學生,我有父母,有爺爺奶奶,還有一些朋友,我今年二十一歲。”謝凝低下頭,他全盤托出,縱然字與字之間連著顫成一片,但仍然盡可能地口齒清晰,把每一個字都念得明明白白,他不愿再將這些剖析的真相復述一遍。
“我的時代沒有神明,沒有妖魔,奧林匹斯神和你一樣,都是神話傳說中的角色。我不知道這里距離我的時代隔了多少年,或許幾千年,可能幾萬年至于為什么來這里,我現在仍然搞不懂原因,我只記得我那天正在看古希臘文化展,去衛生間一關門,再一開門,我就來到了這里的森林。”
謝凝沒有看厄喀德納的表情,他不敢看。
“到這個世界之后,艾琉西斯的國王先發現了我,他以為我是潘神的使者或者神子什么的,所以把我帶回他的國家,還允許我住在神廟里。不過,三個月后,我的身份被那里的公主揭穿了,奇里乞亞又要求人祭,公主就連夜把我押上船,一路送來了這里。”
一口氣說到這里,謝凝的嗓子沙疼,接著道“再后來的事你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