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偷看呢,其中一個老兄的周邊視覺實在敏銳,他一轉頭,就捕捉到了謝凝鬼鬼祟祟的視線。
在他嚴肅尖銳的注視下,謝凝笑也不是,哭也不是,他縮著脖子,保持目光呆滯,緩緩地將眼睛移開了。
安提達瑪斯與這少年對視一瞬,只覺他面龐雪白、目光深暗,那鬢發柔軟漆黑,猶如細膩的胎毛,更顯得他十分憂愁。他于是轉過頭,對他的同伴驚嘆“你看啊,這少年的美麗,蒙著多么陰郁的面紗。若說他是黑夜女神倪克斯的小兒子,我也深信不疑”
“他可不會成為我們中誰的仆人,”菲律翁在前面聽著他的話,不由出聲告誡,“神命他不能言語,也不能聽話,這偌大的悲哀,是不會叫任何一個人好受的國王已決定讓他做神廟的祭司,我們應尊重長者的意見。”
謝凝不曉得他們私底下的議論,因為餓過了頭,他的肚子已經不會叫了,唯有捧著外套,保持姿勢,端在馬車上,牢牢地看管著救命的漿果。
過了大概一個小時,他們眼前逐漸出現一座宏偉的都城,高大潔白的城墻圍坐山間,隱約可見城池內部的景色。謝凝吃驚地看著那些貨真價實的古希臘建筑,內心充滿激動之情。
他太年輕了,沒有閱歷,也沒吃過什么苦,因此畫不出那些真的、有份量的、細微敏感的東西。文學上講以情寫景,繪畫亦是這個道理。正如不嘗芥末,就不能了解芥末的味道一樣,謝凝的天分還不足以支撐他閉門造車。大部分創作者,倘若缺乏親身的經歷,那他的所寫、所畫、所想,難免會成為空中樓閣。
所以,當他一看到貨真價實的古代城市,看到當中的走夫販卒、市井長巷,看到陽光穿過云層,鍍在層疊蒼白的建筑物頂端,謝凝的心情就一下子激動起來,眼睛也閃閃發光。
素材,多么好的素材如果可以選一個高處的俯瞰點,他真的可以畫到地老天荒了。
只是,他想到這里,又無限地思念起家鄉的父母親人。
從前剛剛高中畢業那會,覺得爺爺奶奶嘮叨,爸爸媽媽又一個勁地挑剔藝術生的就業前景,當時多么期待上了大學,可以獨自飛去外地,開啟繽紛未知的大學生活。現在,他離家萬里,到了這樣一個語言不通,朝代不明的世界,才知道和家人在一起度過的時光,是千金、萬金也換不來的。
國王在一旁,瞥見少年時而振奮如即將殺敵的英雄,時而哀愁如即將遠嫁的新娘。埃松在內心思忖,倘若他不是潘神與寧芙的兒子,也是被哪個私自產子的婦人拋棄山澗,又為女仙抱起,用乳汁撫育的養子。如今他長大成人,他的養母也不能終生地照顧他,是以將他安置在潘神的祭壇,又為我看見。
“孩子,請你不要憂慮地皺眉”縱然知道少年聽不懂他的話,國王仍然對他出言寬慰,“我已決心看護你,照料你的余生。我要稱你為多洛斯,因著你是神明的贈禮,專為我的國民解決疫病的災禍。”
謝凝這會還不知道老國王給他取了個什么花名兒,但人家既然語氣柔和、表情慈藹,他也能大致猜到對方是在跟他說安慰的軟話,猶豫了一下,還是胡亂點點頭。
城墻吹起低沉的號角,城池的大門亦隨著緩緩洞開,迎接被英雄護衛的國王車駕。猶如滾動聚集的豆子,謝凝眼睜睜地看著一堆人蹦出室內,朝著門口噴涌過來,無論男女老少,各個面色枯槁,眼睛活像在高考集訓室待滿了三個月,熬得通紅腫脹,一看就是生病的模樣。
生病歸生病,民眾高興的勁頭倒是一絲不減,他們圍著車駕和猛男們大聲吶喊,雙臂高舉,躁動不安。
國王站直身體,開始發表嘰里呱啦的演講。說著說著,他從謝凝手中接過外套,虔誠地高高捧起,于是大家喜極而泣,紛紛流下混濁的淚水;說著說著,他把謝凝的手也抓著舉起來了,于是大家歡呼雀躍,紛紛把臭外地的上城里要飯來了打在公屏上
沒有,開玩笑的,人們的反應仍然很驚喜,很熱情。
但語言不通,文化不同所帶來的隔閡,遠非三言兩語就可以消弭。獨在異鄉為異客,謝凝真的沒辦法在短時間內判斷,這種熱情究竟是“有朋自遠方來”的熱情,還是“哈哈倒霉催來了祭神的童男童女不用從我家里出了”的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