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寸心仍舊沒動,縮在草叢里許久,外面似乎沒有什么異樣,她才猶豫著要不要探身出去,卻忽然聽到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一聲聲,一陣陣,令人毛骨悚然。
“姐姐,是你嗎”
那道聲音忽然傳來,同時一盞燈火映照于她頭頂凝露的草葉之上,她在露水燈影里抬頭,正對上那少年蒼白稚氣的面龐。
戚寸心一下站起身,將謝緲擋在身后。
她的裙袂觸碰著草葉微晃,少年目光下移便能隱約在其中瞧見一抹殷紅衣袂。
“真的是你。”
他仔細端詳過她的面容。
但見戚寸心滿眼警惕,甚至后退了兩步,他似乎有些失落,但也只是片刻,他便望著她說,“姐姐不記得我了嗎你在去緹陽的路上救過我。”
他瞥了一眼她身后,“你那天也是這樣,將我藏在身邊,翌日臨走,還給過我兩個燒餅。”
他說得詳細了些,戚寸心便是一怔,很快想起當初自己往緹陽去時,同一群難民夜宿山林時,曾救過一個被北魏官差追殺的少年。
那時她情急之下在他臉上涂了許多塵灰,也沒仔細注意過他的樣貌,并不知他洗凈之后,原是眼前這般秀氣干凈的模樣。
“你是北魏樞密院的人”
她沒忘了方才自己聽到的話。
一個不肯被強征入伍,被北魏官差追殺的漢人少年,怎么如今卻成了北魏樞密院的人
“不算是。”
他搖頭,隨即道,“我姓殷,名碎玉,我的生父殷如文曾是南黎的正三品通政使,因抱樸黨之首何鳳行的蓄意構陷而含冤致死就如同姐姐你的祖父與父親被后來的清渠黨構陷至死。”
“所以你就去了北魏”
戚寸心沒料到他曾經竟還是南黎通政使的兒子。
“依照南黎律法,我父親所犯之罪足以牽連我殷家上下,我與兄長既是逃犯,自然不能留在南黎。”
殷碎玉咳嗽了一陣,才又道“我的兄長殷長歲在帶著我離開南黎后,便將我放在緹陽城的表親家里寄養,而他則獨自一人去了麟都。”
殷長歲做過北魏樞密院手底下可隨意差使的漢人奴,所以他耳畔才會留有伊赫人給漢人奴隸的刺青。
“在北魏,少有漢人可以得到與伊赫人一般的地位,但我兄長卻不一樣,他不但得到了他想要的地位,更成了當今北魏丞相烏落宗德的養子。”
殷長歲多次識破南黎派至北魏麟都潛伏的歸鄉人,死在他手中的歸鄉人不知凡幾,便是謝緲逃出北魏皇宮后,畫像未出麟都便被調換一事也是殷長歲查清的,涉事的漢人官如今已不知爛在了哪座荒冢里。
殷碎玉朝她微微一笑,“若非是姐姐當初救我性命,我只怕還等不到我兄長,更不會被義父收作他的第二個養子,他與別的伊赫人不一樣,他從不輕視漢人。”
“此前我不知姐姐便是南黎太子的元妃,如今知道后,卻更不敢信,”他定定地望著她,“姐姐祖父與父親的死都是因南黎謝氏昏聵無能所致,為何姐姐卻還要做謝家的兒媳”
“你該恨謝氏,恨南黎。”
他說。
“怎樣才算作是恨”戚寸心卻反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