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寸心拽了拽絲絳,趁著天色未明,她伸手去按謝緲的后腦勺,跟她一起敷衍著彎腰。
依照關天璧所說,裴湘的骨灰便是被灑在了這里,于是戚寸心不由再度抬眼去看那漫出石潭往下淌的流水。
也許是察覺到了些她的情緒,謝緲看她一眼,伸手按下她的腦袋。
白纻衣袍被山風吹得獵獵而動,眾人順著山徑再往上,便是關家寨的寨門,彼時晨霧初融,朝陽逐漸從層云之間顯露真容,淺金色的日光大片大片地傾撒下來,照著寨子中的那些人涂了幾道紅白彩墨的臉。
“涂得跟野人似的”徐山霽在后頭小小聲地說。
“就是,故弄玄虛。”
子茹也十分贊同。
寨中的高臺上供奉著一尊石刻的孟婆雕像,戚寸心看見那些人一踏入寨中,便去那高臺底下跪拜磕頭。
穿著彩色布條編制而成的斗篷數十名年邁的巫醫則坐在各自的案前,閉著眼睛把玩手中龜殼磨成的牌子。
被火把包圍在水渠中央的圓臺上的老嫗面上涂著濃厚的彩墨,教人看不清她的五官,她嘴里念著枯澀難懂的調子,在其中手舞足蹈,搖晃著滿身的鈴鐺,極盡癲狂。
眼前這一幕,是說不出的詭異陰森。
偏生這些戴著面具而來的香眾看起來十分虔誠,說跪下就跪下,說扔錢便往水渠里扔錢祈福。
戚寸心看見一個走路顫顫巍巍,用一根棍子作拐杖的老翁跪坐在一名巫醫的案前,從自己的懷里掏出來一個洗得發白的帕子,連著三層帕子展開來,露出來一個小小的布袋,他將里頭的碎銀子銅錢統統倒入案上的銅器里,努力讓自己跪得端正些,“巫醫大人。”
他說著將一個字條小心地遞上去,“我不識字,這是請村里上過一年學的小孩兒寫的,我再說一遍我老婆子的生辰八字和歿年,您給瞧瞧他寫錯了沒”
那巫醫眼皮也不掀,老翁已自顧自地說了自己已逝的妻子的生卒年,又睜著一雙渾濁的眼期盼似的問,“巫醫大人,您問問下頭,看我老婆子還在不在奈何橋邊兒上不肯投胎啊”
巫醫有幾分怠惰,摸了摸胡須,又搖晃著手里的龜殼牌子,他在老翁專注的目光下胡亂撥弄著牌子,從中摸出一張來,只瞧了一眼,便道,“她仍不肯走呢,只怕你還要多來勸勸她。”
老翁聞聲,垂頭也不知想著什么,隔了會兒,他嘟囔了一聲,“她怎么這么倔啊”
“那您幫我跟她說,咱家今年沒收成,家里已經揭不開鍋了,我也許用不了多長時間就去了。”
他像是自說自話似的,拄著拐站起來,也沒瞧見那巫醫是個什么表情,反正他走了半夜的路到這兒來,也不過只是為了這么一件事。
老翁的衣衫破舊,已添了不少大大小小的補丁,上頭還沾著不少塵灰,戚寸心看他住著那根棍子,慢吞吞地往寨門去了。
“真荒唐”
徐山霽低聲道,“他們怎么就這么相信這些巫醫的鬼話”
戚寸心還在看那老翁的背影,直到他走出寨門,她才收回目光,輕聲道,“有的人生活太苦了,如同信奉神佛一般,他們相信巫醫,多半也是想抓一根救命的稻草,好讓自己能夠在苦難里找到一絲慰藉。”
有些身在苦難中的人總是會憧憬神仙救世,憧憬地府有門,渴望自己的一生能夠得到理想中的救贖,事實上,這不過是他們為了逃避現實的自我麻醉。
戚寸心不是第一次見這樣的人,曾經她的母親也是這樣。
“榮老”
忽然有一個涂著彩墨的年輕人匆匆跑到一名光頭長須的老者面前,“剛出寨子的那個老頭在山徑上就跳進一味塵里撞上石頭死了”
他的聲音并不算小,足以令在場的人都聽個清楚,戚寸心猛地抬頭。
是那個老翁。
方才從這里走出去的,那個步履蹣跚的老翁。
“一味塵豈是什么人都能玷污的”那光頭老者眉頭皺得死緊,當即打發人道,“快將他撈出來,送到山下亂葬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