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寨主的人來了。”眼尖的奴仆瞧見底下不遠處走來的幾人。
他跟著那幾人到引泉廳時,他才邁入門檻,只朝里面望了望,卻并未瞧見關秋染的身影。
“天璧。”
一道稍顯低啞的女聲傳來,帶了幾分壓抑不住的怒意。
關天璧只瞧見那晃動的紅白亮色的流蘇簾子,便垂下頭,喚了聲,“姑母。”
他有些按捺不住,又試探著出聲,“姑母,秋染妹妹來過了她和您說了什么您千萬不要信她,三叔他們一家一向”
身形瘦小的中年婦人掀簾出來,她一雙眼睛緊盯住這比她高出許多的青年,厲聲打斷他,“我走時同你說過什么蘇家的事你不要插手,你為什么不聽”
“姑母,您不是一直惦記著蘇家的水上生意嗎”
關天璧抬頭,“我如今將船貨行弄來了,您有什么不滿意的”
“我準許你這么做了嗎”
關浮波神情陰暗,“你以為你是個什么東西,我把月壇會教給你來辦,你便以為你就可以插手我關家的生意了關天璧,你是嫌你斷兩根手指還不夠是嗎如今你竟還敢動裴湘那可是當朝太傅的親孫女,關天璧,你最好是還留著她的性命,不然整個關家寨,都要被你拖累死”
她的話猶如毒刺一般狠狠地扎在人的血肉里,關天璧不由地去看自己殘缺的右手,他幾乎天天都纏著一截綢布,纏住自己缺損的地方,關天璧的神情一下變得有些怪異,“可惜姑母回來得晚,關秋染告狀告得也不及時,裴湘已經死了,在石洞里已經被燒化了,骨灰都扔進一味塵里了。”
“當年我在新絡城內殺了兩人,姑母斷我兩指,如今我殺了個裴湘,她又值我幾根手指啊”關天璧的語氣很輕,卻有種陰森悚然的感覺,他慢慢的,再度對上關浮波的目光,“姑母竟也有怕的時候。”
他露出來一個笑,在這廳堂內晦暗的光線中顯出幾分扭曲,下一刻,他便被關浮波一腳踢倒在地,與此同時,她手中的峨眉刺輕轉,猛地一下擦著他的脖頸嵌入地磚縫隙。
“惹了裴家,你以為斷你幾根手指,就能平息此事”關浮波在他身側蹲下來,嗓音干啞,“你殺了裴湘,裴家和太子都不會放過我們關家寨,天璧,這么多年,你還是沒什么長進,我對你很失望。”
關天璧緊盯著近在咫尺的那一根峨眉刺,眼眶泛紅,卻是在笑,笑得陰沉,關浮波當即命人進來,將他扶出去,關起來。
“寨主,是我的錯,我沒有看緊大少爺。”臉上涂了兩道紅白彩墨的老者拄著拐走上前來,低聲說道。
“是他這幾年裝得太乖順,我才將月壇會交給他,他便忙著奪了蘇家的船貨行,”關浮波立在大門處,望著外頭一片明晃晃的光線,那張臉上流露出些許復雜的神情,“他做事如此不計后果,要我如何放心將關家寨交給他”
“寨主的意思,可是要考慮三小姐”那老者小心翼翼地問道。
關浮波神情冷下幾分,搖頭,“三弟屢屢與我作對,他教出來的女兒又有幾分可信天璧是我養大的,寨主的位子,只能是他。”
“裴湘的事,你找姜凡問問看,若人真的死了,那么便將船貨行的契悄悄送回蘇家去,并將此事推給蘇家。”
關浮波眉宇間透出幾分疲憊,“晉王在金源遇刺,如今尚且在昏迷之中,月童的局勢還不太明朗,我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是。”老者應了一聲。
孟婆山的月壇會比之別處的廟會還要更為熱鬧,翌日天才蒙蒙亮,便有不少人已經順著山路往上走。
天色青灰暗淡,上山的香眾衣皆白纻,戴著形態各異的鬼面具,偶有幾個提燈的,照著此間薄霧濃云里,詭秘異常,好似百鬼游行一般。
戚寸心和謝緲等人跟在后頭,他們沒有提燈,行至青黑密林中天光疏漏甚少,借著前面的光看路也有些不大方便,戚寸心小心地注意著石階,卻不防走在前面的少年邁上一級階梯后忽然停下來。
她隔著面具抬頭,正見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抓起收束他纖細腰身的殷紅絲絳來,遞到她的面前。
戚寸心愣了一下,隨即抓住他的絲絳。
為避免所謂“鬼氣”近身,所有上山的香客都不能相扶攜手,他們習慣遵此說法,山徑上的行人無一人逾矩。
謝緲已經轉身抬步往前,戚寸心便抓著他的絲絳隨著他的步履往上走。
路過一味塵時,瀑布淅瀝的聲音與迸發的水澤臨近,戚寸心看見那碗狀深潭前散落的香灰與未燃盡的黃紙,而那些香客則停下來,對著深潭雙手合十,躬身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