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御風而行,一步步走出山頂,老嫗只得現出真身才能跟隨,一條七八丈的赤練蛇在儒衫老人身邊搖頭晃尾。
老蛟笑道“我不是說少年的道路一定是對,有可能是條通天登頂的大道,也有可能是條沒有大前程的斷頭路,但話說回來,哪怕是條斷頭路,也絕對足夠讓那小水蛇化蛟了,只可惜身在福中不知福,自絕前路,怪不得老天爺不賞飯吃,只是賞了,自己沒本身端住飯碗罷了。”
赤練蛇口吐人言,“老祖修為艱深,早已看遍了山河變色,滄海桑田,眼光自然深遠,我們只需按照老祖宗的吩咐去做,就心滿意足,對我們而言,這已經是一樁莫大的福緣。”
儒衫老人笑而不言。
其實還有很多話,老蛟沒有跟這條赤練蛇泄露天機,甚至還故意說了些有違身份的言語。
那少年的武道天賦確實算不得出類拔萃,但是名叫陳平安的小家伙,老蛟絕不是像他所說的那樣“不起眼”,當初在自家宅邸別業,第一次見到那伙遠游學子的時候,老蛟在家中以神通第一眼望去,陳平安是最后一個落入法眼的人,但是看著看著,老蛟就發現,所有人都圍繞著陳平安打轉,不單單是言行舉止而已。
而是一種玄之又玄的氣勢。
那次的雨夜之中,有豐神玉朗的白衣少年,背著小書箱的紅棉襖小姑娘,已經走在修行路上的冷漠少年,根骨精彩的苗條少女,修為隱秘且一身龍氣更為隱晦的高大少年,虎頭虎腦的孩子。
分明最后才是手持柴刀、領頭帶路的草鞋少年,乍看之下,真是最不起眼的存在。
可是老蛟凝神望去一遍遍,卻看出了大不同尋常。
如眾星拱月,又如山峰朝拜大岳。
那個少年一頭當先,好像在說你們放心尾隨其后便是了。
因為天大地大,我已經一肩挑之。
青衣小童回到武圣廟后,又恢復了嬉皮笑臉的德性,陳平安依舊以平常心待之。
起先青衣小童還有些擔心陳平安會反悔,將答應自己的那兩顆蛇膽石給忽略不計了,試探了兩次,得到準確答復后,青衣小童就有些如釋重負,只是在那之后的相處過程當中,哪怕陳平安沒有半點異樣,該砥礪武道就繼續讓他喂拳,該騎乘趕路就繼續讓他現出真身,對于他的撒潑打滾和無理取鬧,陳平安仍然是無可奈何,沒有半點厭煩。
可是青衣小童總覺得缺了點什么,到底是什么,他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隨著距離老爺家鄉越來越近,青衣小童只知道粉裙女童越來越開心,這就讓他越來越不開心。
于是他在翻山越嶺正式進入大驪國境后,青衣小童使出了一份壓箱底的殺手锏。
黃昏之中,在一條荒廢無數年的崖壁棧道上,三人在一座稍稍寬敞的凹洞內生火歇腳,他小心翼翼地從方寸物中祭出了一只大瓷碗,碗中有小半碗清水,靈氣彌漫,不同于世間尋常無根水。
粉裙女童眨了眨水靈眼眸,一下子就看出了門道,可又不好意思湊過去近看,好在青衣小童已經屁顛屁顛雙手端碗,來到陳平安身邊坐下,神秘兮兮道“老爺,給你看點好東西,就快了,還剩下一刻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