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來到東門,看到那漢子盤腿坐在柵欄門口的樹墩上,懶洋洋曬著初春的日頭,閉著眼睛,哼著小曲,雙手拍打膝蓋。
陳平安蹲在他身邊,對于少年來說,討債的事情,實在難以啟齒。
少年只好安靜望向東邊的寬闊大路,蜿蜒而漫長,像一條粗壯的黃色長蛇。
他習慣性抓起一把泥土,攥在手心,緩緩揉搓。
他曾跟隨姚老頭在小鎮周邊翻山越嶺,背著沉甸甸的行囊,裝有柴刀、鋤頭在內各色物件,滿滿當當。在老人的帶領下,會在各處走走停停,陳平安經常需要“吃土”,抓起一把泥土就直接放入嘴,反觀資質遜色的青衫少年,既是鄉塾學生,又擔任書童,與齊先生朝夕相處,哪怕只是旁觀先生枯坐打譜,也受益匪淺,所以青衫少年從執黑才能偶爾僥幸獲勝,到如今只要執黑,勝負就能與宋集薪在五五之間,棋力手筋的進步,顯而易見。對于這種此消彼長,齊先生不置一詞,袖手旁觀而已。
宋集薪剛要去抓棋子,齊先生突然說道“今日你們下一盤座子棋,執白先行。”
兩個少年一頭霧水,皆不知“座子棋”為何物。
齊先生語速不急不緩,仔細解釋過了規矩后,并不繁瑣,只是在四星位分別放下黑白兩子。
中年人的捻子、落子,動作嫻熟,行云流水,讓人賞心悅目。
平時最喜歡恪守規矩的青衫少年,聽聞“噩耗”后,目瞪口呆,癡癡看著棋盤,最后小心翼翼說道“先生,如此一來,好像很多定勢用不上了。”
宋集薪皺眉思索片刻,很快眼前一亮,眉頭舒展道“是棋盤格局變小了。”
然后宋集薪邀功一般,抬頭笑問道“對吧,齊先生”
中年儒士點頭道“確實如此。”
宋集薪朝著對面的同齡人挑了一下眉頭,笑問道“要不要讓先兩棋,否則這家伙肯定輸。”
對面少年頓時面紅耳赤,嚅嚅喏喏,因為他心知肚明,自己獲勝次數越來越多,除了棋力增長之外,其實真正的主要原因是宋集薪,這兩年下棋越來越心不在焉,甚至有些不厭其煩了,很多勝負手,宋集薪甚至故意放水,或是先手布局明明占優后,棋至中盤,宋集薪會刻意為了屠大龍而兵行險著。
對于下棋,才華橫溢的宋集薪,好不好玩,有不有趣,才是首選。
對于青衫少年,從第一次捻子落于棋盤,他就執著于勝負二字。
齊先生望向自己的學塾弟子,“你可以執白先行。”
接下來青衫少年落子緩慢,謹小慎微,步步為營。宋集薪依舊是落子如飛,大開大合,羚羊掛角。
雙方性情,天壤之別。
不過八十余手,青衫少年就輸得一塌糊涂,垂頭不語,緊抿著嘴唇。
宋集薪手肘抵在桌面上,托著腮幫,一手雙指捻子,輕輕敲擊石桌,凝視著棋局。
按照齊先生的規矩,雙方對弈,投子無聲認輸即可,絕對不可言“我輸了”三字。
青衫少年不管如何不甘心,仍是緩緩投子。
齊先生對弟子吩咐道“練字去吧,不用收拾殘局,寫三百永字。”
青衣少年趕緊起身,畢恭畢敬作揖告辭。
宋集薪在那少年身影消失,才輕聲問道“先生也要離開這里了”
雙鬢霜白的儒雅文士點頭道“一旬之內,就會離開。”
宋集薪笑道“那正好,我還能為先生送行。”
這位教書先生猶豫片刻,終于還是開口說道“無需為我送行。宋集薪,你以后到了小鎮之外,記得不要太過張揚。我身無別物,三本蒙學書籍,小學,禮樂,觀止,你可以一并拿去,經常溫習,需知讀書百遍,其義自見。若是能讀書破萬卷,更是下筆如有神,此間真意你以后自然會知曉的。至于三本閑雜書,術算精微,棋譜桃李,文集山海策,不妨閑暇時翻閱,也可怡情養性。”